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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鸳鸯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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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0-19 04: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唐米豌


第一节


鸳儿俯伏在床上睡着了。

我悄悄地上了她的床。

跨在她的背后。

一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抽起。

当她还不知道发生甚么事时,我已用刀把她的喉咙割断。

她哼也没哼一声,就死掉了。

我朝思暮想,夙筹夜划,都为的这一天。

对着鸳儿的尸体,我没有丝毫犯罪的颤栗。

我有的是一股苍凉绝顶之得逞,满足感。

要如何处理鸳儿的尸体,我老早有一套天衣无缝之计。

我是下定决心要把她肢解。

首先,我把她的尸体由床上移至地板来。

复往厨房取出新买的砧板和极其锋利的菜刀。

接着,我剥光她的衣裳。

再将尸体逐件逐件斩开。

我把内脏用胶袋盛好,打个死结。

这一包,按照我的计划,是准备拋落巴生河去的。

至于身体碎件,我分别用冰块雪藏。

不多不少,总共是三十八袋。

这三十八袋的血肉,又都放入一个大皮箱内。

然后,推到鸳儿的床底下去。

我是从推理小说中看到,尸体经过这样的处理,可将死亡时间时延迟两日左右。

如此这般,我便能为自己制造不在现场证据。

大功告成。

我脱下血淋淋的手套。

洗净在肢解尸体时被鲜血溅湿的一张脸。

当然也毁了沾有血渍污迹的外衣。

这才吹着花口哨,离开鸳儿的寓所。

用胶袋盛好的内脏,顺利的给我拋落巴生河内。

时值深夜,我驾着车子,穿过繁华事散的街道,突然觉得人有些恍惚起起来。

万籁俱寂,家家户户的灯光都陆续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天上的星星。

几颗星星寥落落地闪在天边,像一朵朵凋谢的月亮。

夜深了。我握着驾驶盘,一路前去,黑暗清楚的在我面前一吋一吋暗下去,彷佛一条黑海。
这景象哪里经历过?

恰似昔日一场场的梦魇。

我感觉脸上一阵湿凉凉的,猛抬头,朝车镜一瞥。

我还以为是肢解鸳儿尸体时留下的血渍。

原来不是。

是眼泪在不知不觉间糊了一张脸。

我竟然哭了。

我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就为了要杀掉鸳儿,然而我杀了她后,却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停下车来。

揩泪,却老揩不完。

一阵不可抑止的心酸,沸沸扬扬直往上涌。

顷刻间,我禁不住把头伏在驾驶盘上,痛哭失声。

这一哭,愈发不可收拾,把心肝脾肺都哭得呕出来似的。

过去那些年,压抑在心中的悲愤、损伤、凌辱和委屈,像大河决堤,一下子宣泄出来。

哭泣中但闻手提电话响起。

我按下收听钮。

「喂!」

电话的那一端,传来蝴蝶仔的声音。

焦急、牵挂,以及更多的关怀之情:

「怎啦?你在哭!」

「我没事,不过……一时感触……」

「那……件事,怎了?」

「很顺利。」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在哪?」

「路上。」

「小心驾驶。」

「嗯。」

「别哭了,我很心痛的。」

「嗯。」

「在……她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我们……暂时……不要见面……」

「嗯。」

「我们随时用电话联络。」

「嗯。」

蝴蝶仔的语音突地哽咽起来:

「鸯子!」

他这么一叫,我只觉喉咙一阵翻涌,快要把持不住了。

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我朝思暮想,夙筹夜划,千方百计,处心积虑,要把鸳儿给杀掉。

电话的那一端,仍旧传来蝴蝶仔那把哽咽的叫唤:

「鸯子!鸯子……你怎么不应我?」

我其实是未语先哭,泪眼潺湲,待要说话又何尝能够。

「鸯子,你……后悔是不是?你害怕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后悔,我不是害怕,我……没有!」

「那你哭得厉害!」

我且泣且言:

「蝴蝶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说到底,她始终是我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姐姐!我之所
以有勇气……杀……了……她……并且……狠……下心……将她……肢……解……我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你!」

电话那头忽然完全的沉寂下来,听筒里垫底的是蝴蝶仔沉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不说话?」

「鸯子,你听我说,回去冲个热水浴,喝杯鲜奶,好好的睡觉,明早醒来,照原定计划,你
飞去拱城……」

蝴蝶仔的话尚未说完,电话断线。

是手提电话的电池用完了。

电话断了线,给我的感觉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气。

就是那种感觉——突然的堵塞,胀闷的空虚。

我无奈的开动引擎,朝回家的路驶去,不知怎的,明明是在平坦的道上驾驶,感觉却是在凹
凸不平的山路一路颠簸着,震得我一颗心都要呕出来似的。

终于回返住处。

淋了个热水浴。

又喝了杯鲜奶。

躺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

彻夜难眠。

鸳儿的脸容老在我脑海、眼前晃来晃去……

我和鸳儿,是姐弟。

噢不,是孪生儿,是双胞胎,龙凤胎。

噢不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和鸳儿是连体婴。

骨血相连,背黏背的连体婴。

她的名字叫鸳儿,李鸳儿。

我的名字叫鸯子,李鸯子。

在我们十个月大的时候,接受了一项哄动大马社会的连体婴分割手术。

手术成功,我和鸳儿都成了各语文报章、杂志上的风头人物。

妈妈把每一份剪报珍藏如宝。

妈妈死得早,我们七岁那年,她在一个风雨之夜暴毙。

在我逐日逐年成长的岁月里,我对妈妈的死亡是逐日逐年的加深怀疑。

我怀疑是珍姨下了降头。

珍姨是爸爸续弦的妻,也即是我和鸳儿的继母。

珍姨是个善于黑巫术的女人,她要向我妈妈落死降,易如反掌,此乃后话。


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就是妈妈老爱右手抱着鸳儿,左手翻动着剪报,对着鸳儿与坐在她大腿
上的我,如是言:

「鸳儿鸯子你们两个给我听着,你们今生结为连体婴,做了双胞儿姐弟,是百年修来的缘,
这一世人一定要相亲相爱。」

妈妈的话我可不是听得很明白,但我自出娘胎记性好,把她说的每一句都牢牢记住了。

所以,每回碰上妈妈翻动剪报旧话重提的时候,我例必这么回答:

「妈妈我爱姐姐。」

见鸳儿没有甚反应,妈妈总是伸指朝她额头一戳:

「鸳儿,妳呢?」

每回都要我向鸳儿附耳教导一番,她才醒悟的答声:

「妈妈我爱弟弟!」

也难怪妈妈要偏心,特别的疼我。

小孩子在这节骨眼上分外的敏感,鸳儿的满腔捻酸之情,我是知道的。

妈妈死的那个晚上,爸爸不在家。

其实在这之前,爸爸经已频频夜归,甚至是彻夜不归。

许多的夜里,我尿胀醒来,看见妈妈坐在孤灯下垂泪。

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那晚上妈妈暴毙的光景。

那晚上半夜雷电大作,横风暴雨,一声大霹雳,我在梦里乍醒,拥被坐起,一室的白电光,
彷佛在屋内眨眼,眼睑一升就大放光明。

轰隆的雷声迢递传来,一级一级的,像在下天梯。

我惊见鸳儿蜷缩在床角,眼睛定定的瞪着妈妈。

而妈妈,披头散发,口吐白沫,脸孔扭曲地在地上折腾着、呻吟着。

唬得我。

我的手心在渗泠汗。

我的牙关打着战。

然而我还是在第一时间跳下床扑过去。

我牢牢的抱住妈妈。

紧紧执住她的双手。

鸳儿在呜呜咽咽。

我在哭哭啼啼,一连叠声哀唤:

「妈妈!妈妈!」

妈妈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呛咳得厉害,每个咳嗽都像从肚子里呕出来似的,一张脸涨成紫红,呛得走形。

并且不断吐白沫。

还有,全身烧得滚烫。

外面仍然风大雨大。

轰隆的雷声像铁锤般在我天灵盖上敲打着。

我但感一阵阵目眩膝软。

妈妈直着脖子喘了一夜,天亮风止雨停时,才断的气。

断气的时候,是我抱住她的。

后来爸爸回家,一睹此景,赶前两步俯身要探妈妈的鼻息,我用脚猛踢他,不准他碰妈妈。

后来后来,爸爸还是将我拉开,邻居也闻声而至,大家用一块白布把妈妈盖了起来,抬走了


妈妈永永远远的离开了我和鸳儿。

珍姨这个继母是突然多出来的,至少感觉上是这样。

一辆车载着大箱小箱和珍姨抵至我家屋外,就这么多了个继母。

珍姨从头到脚趾,没有一点是我喜欢的。

她看人,跟人说话的时候,老爱斗着眼珠,脸色阴阴地,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那模样,好乞
人憎。

我长大后,才晓得那叫邪气,以及甚么是相由心生。

珍姨第一天进我家大门,爸爸便朝着我与鸳儿命令道:

「她就是你们的新妈妈,快,叫妈妈!」

鸳儿不假思索地开口唤声:

「妈妈!」

珍姨马上把鸳儿搂进怀里,一边笑吟吟的,见我半晌仍立在原地不0兹声,笑容僵住。

爸爸就恼了:

「鸯子,叫妈妈!」

我顿足,握拳,尖叫:

「我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手一挥,便朝我脸上刷了过来。

那一记耳光非常响亮。

我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扶了扶墙方才站稳了。

我抚着脸颊只是觉得脸痛,心也痛。

却偏不肯开口叫珍姨作妈妈。

我性子倔,与生俱来。

后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爸爸也奈我不何。

而珍姨,当着人的面前,对我可是满脸堆笑,一背转人,对着我,那个脸色,要说有多难看
便多难看,那眼神,要说有多毒便多毒。

不过一次,我听到珍姨对鸳儿如是言:

「妳和鸯子是双胞胎?连体婴?真令人难以置信,妳跟他,别说五官轮廓完全不像,性格喜
好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妳呢,像妳爸,他呀!十成是妳死鬼老母的
翻版!」

鸳儿呢?总是这么附和道:

「是呀!很多人都说我和鸯子的样貌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妈妈疼鸯子多过疼我!」说到
末了,鸳儿的脸色闪过一抹阴霾,声音有点儿涩酸起来。

至此,珍姨例必又把鸳儿搂入她怀里,重复那一句:

「鸳儿,妳死鬼老母不疼妳,还有我呢!我把毕生所学的黑巫术都教给妳,全世界的人都会
当妳是宝!」

那时候,由于年纪小,不懂甚么叫黑巫术,唯小小心灵已然可以确定,黑巫术是一种害人的
行法。

我愈发对珍姨没有好感。

连带对珍姨的妈妈也没有一丝的好感,噢不,形容贴切一点是,我更加讨厌这怪物。

我偷偷称呼珍姨的妈妈作怪物。

并非她老人家比常人多生了一只眼睛多长了两个下巴,也绝不是她样貌奇丑,相反,她五十
岁的年龄,却具卅岁的风韵,和珍姨站在一块哪像母女,倒似一对姐妹花。

我第一次见珍姨的妈妈,她上我家来探她女儿,如果不是鸳儿在珍姨示意下赶上前亲热的叫
唤:「外婆!外婆!」我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体态均匀,并没有萎缩或者发福的迹像,而且皮肤
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一团粉光脂泽,瘦也瘦得珠圆玉润,富富泰泰,年纪看上去不过比珍姨稍
长的妇人竟然是我继母的母亲。

连珍姨我都坚持不肯唤她作妈妈,更遑论要欢迎她的妈妈了。

话说回头,远看珍姨的妈妈,倒不察有何不妥。

然而近瞧——无缘无故的,我只是毛骨悚然。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极之自然,只是一双眼睛,十分的冷,十分的冷。

她的笑意愈浓,眼神愈冷。

她朝我由头至脚看了一遍,然后对珍姨说:

「鸳儿可以任妳搓圆搓扁,但这小孩,他喝过黑猫血,你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珍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

以上的对白,在那时候,我倒不是一知半解,压根儿是完全听不明白。

说我喝过黑猫血,这我可听得懂。

确实如是,我喝过黑猫血。

事情发生在我六岁的时候。

邻居兴叔养了一头黑猫,满身闪闪发光的黑毛,再配上一双碧绿绿溜溜转的眼睛,煞是可爱


有空没空,我都爱跑到隔壁家去逗黑猫玩,我唤牠克仔。

兴婶告诉我,猫是有灵性的,甚么叫灵性?猫为甚么会有灵性?我没向兴婶问个清楚,我只
知道,克仔喜欢亲近我一如我喜欢亲近牠。

克仔每次一见到我,不用我召唤,牠例必主动「咪噢,咪噢」的趋近,跃进我的怀抱里,让
我一遍遍抚摸牠那满身闪闪生辉的黑毛。

与及跟牠说话。

是的,我爱跟一头黑猫说话。

我知道克仔是听得懂我的,因为每次我跟牠说话的时候,牠总用牠那双碧绿绿的眼睛定定的
看住我,且时不时,久不久会「咪噢,咪噢」的响应我。

记得有次,爸爸又和妈妈吵架,那时候,爸爸已开始夜归和减少家用给妈妈。妈妈每追究一
句,爸爸便响应以暴喝抗衡。爸爸歇斯底里的程度和往昔那蔼声细气的形象简直是一百八十度
的转变,令我浑身毛直。

我都六岁了,并非完全不懂事,仔细分辨他们的争执,爸爸说重话永远理直气壮企图击溃妈
妈。

吵到最后,爸爸总是拂袖而去,而妈妈,永远是把背对着我和鸳儿,双肩抽搐得厉害,拚命
把一张脸掩在毛巾或枕头上,她可不让我们和谐信息弟俩听见她哭。

碰上这种情形,鸳儿例必蜷缩于墙角吓得噤声。

我呢,就一定溜到兴叔家找克仔解闷。

除了妈妈,克仔便是我的最佳听众。

那次我抽抽咽咽的向克仔诉说爸爸和妈妈吵架的经过,说完了,惊见克仔的双目闪着泪光。

我小小的心灵,受到深深的撼动。

这次后,我对克仔,更是无所不言了。

话说我喝黑猫血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日,我如常的到隔壁家找克仔,却遍寻不获,问兴叔兴婶,他俩也诧异克仔何以失去踪影


不见了一头黑猫,兴叔兴婶诧异归诧异,却也没多余工夫去找牠回来。

可不像我,嗒然若丧。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克仔失了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直至牠不见了的第五天……

那个下午我蹲在屋后的草地上发愣,正为克仔失踪的事而愁,在天空刮着呼呼啸啸的风声中
,我听到不远处草丛中传来一声递一声的「咪噢,咪噢」。

我认得出那是克仔的声音。

果然。

我拨开野草,但见克仔奄奄一息的躺在那儿。

牠的身上有一个杯口那么宽的窟窿。

鲜红的血汨汨而溢。

吓得我。

我第一个反应是用双手去堵住牠的伤口,不让那血再流出。

却不管用。

我第二个反应是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塞住牠的伤口,不让那血再溢出。

仍不管用。

我第三个反应是用整个嘴巴去舔牠的伤口。

我之所以会想到用这么个方法救克仔,是因为妈妈带过我和鸳儿到戏院看武侠片,戏中的大
侠在替女主角疗伤时,例必张大嘴巴在她的伤口又吸又舔的,须臾,女主角便会从昏迷中醒转


我以为这样做便能救回克仔。

结果我又舔又吸又吮的,弄得满口满腔尽是黑猫血。

可是克仔却再也一动不动的,死了。

我大骇,跌跌撞撞跑回家,幸好妈妈带着鸳儿外出,我在浴室里徐徐的放了一盆水,把整个
人泡进去,那盆水,转眼便成了红色。

这件事我没敢让妈妈知道。

我骗妈妈由于天气热,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揩汗,弄丢了,回到家又自己冲好了凉。

妈妈不疑有他。

可我一连好几天都做了个同样的恶梦。

梦见自己满脸满身尽是黑猫血。

克仔的血。

我再也不敢住屋后克仔卧尸的草丛处玩。……

这件事,除了死去的克仔,再没有人知道,它成了我心底的秘密。

所以当珍姨的妈妈不过瞄我一眼便能道穿我的秘密时,我都傻了。

她又不是神,怎可能知道?她不是神,那一定是怪物了。

既是怪物,那更加要躲她避她了。

因之,珍姨的妈妈一旦上门作客,我便有那么远那么久溜那么远躲那么久。

其实,那时我已上小学,打从妈妈死了之后,下了课,我都不爱回家去,怕面对珍姨,绝大
部分时间,宁可留在校园内,找张石桌石椅坐在那儿温习功课,实在饿极了,这才不情不愿的
回家去。

鸳儿从来一放学便在第一时间回家的。

珍姨是从来不过问我的动向,她任由我自生自灭。

转眼两年已过。

有一天,由于早上我把零用钱给丢了,下午没钱买饼干面包甚么的填肚,挨不到天黑等吃晚
餐,便在饥肠辘辘之下,背着书包比平日提早两个钟头回家去。

如果不是提早回家,我还不晓得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回事。

天!

老远,我便瞧见大门是锁住的,且是反锁,就不觉嘀咕,光天白日的,锁门关窗,不热死呀


会不会是珍姨和鸳儿在屋里干着不想让右邻左舍知道的事情?

我不免好奇。

于是踮起脚朝窗子的缝隙往屋内看,想瞅瞅珍姨和鸳儿到底背着人闹甚么鬼。

可是当我瞇着一只眼睛往窗隙一瞧时,心剧跳,如擂鼓。

我的脚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会动了。

屋内没有亮灯,桌面上点起一根白蜡烛,跳起一朵高高的火焰,一闪一闪的。

鸳儿屏神静气,满脸虔诚之情的就坐在桌旁,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盯着珍姨。

可晓得珍姨在干甚么呢?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敢相信。

珍姨把一锅刚煮熟的白米饭放在地上。

而她的人,却裸着下体,两腿张开,蹲了下去。

下体对正热腾腾的那锅饭。

让蒸气熏出私处的「汗水」滴入那锅饭中。

珍姨的样子好怕人,一脸醉红,两个颧骨上,油亮得快发火了,额头上尽是汗水,把头发浸
湿了,一缕缕的贴在面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炯炯发光。

嘴巴微微张开,喃喃吶吶说些模糊不清的话。

就像庙里的师父在诵经念咒般。

瞧得我满心疙瘩。

也不晓得过了有多久,我的脚都站麻了,头好昏,呆了一会儿,我回头跑了去,直跑了几条
街,才在一根电灯柱下坐倒直喘气。

直至天黑,在不得不回去的时候,我才回家去。

可我没吃晚饭。

往常,在饭桌上,即使不挟菜,我也能扒光一碗饭。

可那晚,我捧着饭碗,直哆嗦,很恶心。

我一粒饭都没吃,便离开了饭桌,我借口下午吃零食饱了。

其实我业已饿得发虚。

但脑海一触及珍姨在那锅白米饭「加料」的光景,饭还没吃进口,便想翻肠搅胃地呕吐了。

那晚上我觑着屋里的人全睡熟了,才蹑手蹑脚溜进厨房,偷饼干吃。

可往后要怎办呢?

总不成天天不吃晚饭呀?

好不好把实情告诉爸爸呢?

可爸爸会相信我的话么?平日瞧他在珍姨跟前那副敬若神明的模样,我心里就有气。

珍姨一瞪眼,他就抖衣乱颤了。

珍姨一喝声,他只差没七孔流血萎顿于地。

然而妈妈临死前的那一整年,他可怎么恶待妈妈!

唉!算了,还是不提也罢。

别说是爸爸,自从家里多了个继母,鸳儿也跟我逐日生分了。

我有父有继母有姐,可感觉上,我是个孤儿。

在我没吃晚饭的第四个晚上,我夜半偷吃饼干的时候,被鸳儿逮个正着。

她敲了敲我的头:

「妈妈说怎么饼干少了许多,原来是你!」

我央她别向珍姨告密去。

「姐,我实在是饿坏了!」

「饿!那你又不吃饭?」

「家里的饭,我不敢吃!」

鸳儿一听,脸色顿变。

她拉着我的手,颤声问:

「你都知道了?」

平日纯纯钝钝的鸳儿,不知是否在珍姨教导有方之下,倒聪明起来。

我大力的点一点头。

「那你以后永远不吃饭?」

「我吃饼干。」

「妈妈知道了你想她会怎么?」

「她打我,我跟她拚命!」

「鸯子,你夜夜偷饼干吃不是办法。」

「姐,妳帮我呀!」

「我把扑满的钱都给了你,你以后在外面吃了东西才回来。」

「姐,我以为妳有了珍姨,就不睬我了。」

「鸯子,你是我亲弟弟呀!」

「姐,我想问妳……」

「嗯?」

「珍姨为甚么要这样弄那锅白米饭?」

「妈妈说这是黑巫术中的『开脚饭』。」

「黑巫术?开脚饭?」

鸳儿俨然一副小大人的语气:

「黑巫术是一种法力无边的行法,开脚饭的功能是任何男子吃了饭下肚后,便会迷惑本性,
受到控制,除非那男子是喝过黑狗或黑猫血,开脚饭对他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至此,我大大的松了口气。

「姐,妳千万别学黑巫术,别学这种甚么开脚饭。」

「为甚么不学?妈妈说,只要我学得黑巫术,就不怕给人欺负,男子都会当我是宝!」

「姐,妳听我说……」

「嘘,不讲啦,快睡去,别吵醒了妈妈。」

我原本还想纠正鸳儿,珍姨不过是我们的继母,并非我们的亲妈妈,她怎么老唤珍姨「妈妈
」,叫得那么自然!气煞也。

自从那晚上与鸳儿一席深谈之后,我发现尽管她的性情、想法与我这个连体双胞儿弟弟有很
大的差别,但在感情上,她还是疼怜我的。

我对她,也就和颜悦色起来。

当着珍姨的跟前,我和鸳儿,是鲜有交谈。

一背转珍姨,我们姐弟俩便恢复像妈妈在世时的亲昵。

如此又过了一段日子。

直至发生了兴叔断腿的事,我就下决心要离开这个家。

兴叔之落得断腿下场,元凶是珍姨,鸳儿是帮凶。

而由始至终,爸爸是彷若未闻,彷若未睹。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

年尾,学校放长假,我不愿呆在家里,也就向隔壁兴婶求个人情,提出愿意到她开张不久的
面铺帮手,条件是她供应三餐就可,连工钱我也不收。

兴婶到底是年纪长、阅历广,见我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也就把实情揣摩出八九分,知道我和
珍姨合不来,学校放假期间要找一个避难所,也就一口答应下来,但她表示总不能让我白做,
除了供应三餐外,工钱亦照付。

乐得我。

其实,妈妈在世的时候,一向和左邻右舍有来有往,与兴婶更是特别友爱,然而打从珍姨进
门后,我家便与邻居们至死不相往来了。

倒是我久不久仍会溜到隔壁打个转,向兴叔兴婶问候一声。

话说回头,我在兴叔的面铺帮手的一个礼拜后,怪事便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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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节
兴婶大了肚子!

不是怀了BB那种大肚子,而是一夜之间腹部肿胀如怀胎十月。

并且痛得兴婶死去活来。

面铺被逼暂停营业,兴叔为爱妻遍访中西名医。

群医束手无策。

且都诊断不出何以兴婶肚子在一夜之间肿胀如怀胎十月的病因。

那些天,我无奈留在家里,却让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本来,珍姨的房间,我是从来不屑踏进半步的,但那日,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入她房内看一
看探一探个虚实,直觉里面拥有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觑着珍姨去冲凉的时候,偷偷启开她房门,人还没踏进半步,先已感到一阵阵目眩膝软的
不适。

房里的湿气、阴气、煞气那么重。

只要一呼吸,遍身皮肉上,像歇满黄蜂在螫着,牵扯得神志里也在忍着那刺痛。

我原想即刻掩上房门退步抽身离开。

但房内有一样对象吸引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只青蛙。

珍姨不懂从哪儿弄来一只青蛙,也没把牠弄死,只是活生生吊住。用鱼钓勾住青蛙的嘴,然
后用一条布块吊高,悬在房中央。

被吊住的青蛙,在不断的作痛苦挣扎。

牠愈是挣扎,牠的肚子也就本能的充气膨胀起来。

我第一眼就认得出用来吊高青蛙的布块,是由兴婶常穿的一件花点上衣撕下的。

至此,心头掠过一记恐怖的闪厉。

也就明白了过来。

我第一个反应是,冲入房把那吊高的青蛙取下。

接着把牠拋至屋后沟渠内。

然后一鼓作气的跑到隔壁家去。

但见兴叔兴婶夫妇两人相拥着又哭又笑。

兴婶的肚皮已然恢复原状。

兴叔如是对我言:

「我今早刚去庙里找人扶乩,说是我老婆给一阴毒妇人下了降头,但有贵人出手相助,要不
然,就一辈子患这大肚病,我回到家来,正盘算着要往哪儿去请巫师解降,说也奇怪,不过眨
眼工夫,我老婆的大肚子便没啦!」

我当然没把真相道出。

只是这样说:

「兴叔,你们还是找些黑猫血来喝,喝了黑猫血,便不怕给人下降了!」

兴叔兴婶听得瞠目结舌:

「鸯子,你怎知道了?」

「我听一些大人说过。」

兴叔半信半疑,沉吟不语。

兴婶倒是记忆起来:

「以前我们不是养过一头黑猫吗?牠叫克仔!」

是。

我怎会忘记?

这时,兴叔神色凝重的问兴婶:

「老婆,妳最近有得罪了谁?搞到给人下降。」

兴婶苦苦思索,脸现迷茫之色:

「没有哇!咱俩做夫妻那么多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脾性,我从来都不跟人吵架顶嘴的。


兴叔如是建议:

「我看我过两天去庙里讨些神符回来贴贴,也去找些黑猫血回来喝,鸯子的话未尝没道理,
宁可信其有,老婆妳认为怎样?」

兴婶经过大肚病一番折腾折磨,早已成惊弓之鸟矣:

「我也是这么说,老公,事不宜迟,待会你就去买些甘文烟回来熏一熏屋子,别让邪气凶气
再来侵犯。」

由兴叔家出来,我不敢即刻回去。

不晓得要如何面对珍姨。

她恐怕早就气炸了。

可以想象当她冲凉回房发现被吊高的青蛙不翼而飞的反应。

珍姨会怎么惩罚我?

一场皮肉之痛是避免不了的吧。

我在附近公园枯坐了一整天,直至天色全黑,这才磨磨蹭蹭的回家去。

出乎我意料之外,珍姨居然不在家,也不见爸爸的影子。就只剩下鸳儿一个。

鸳儿一见我,称幸道:

「哎呀!鸯子,我以为你不再回来了呢!吓坏我。」

「姐,珍姨呢?爸爸呢?珍姨下午一定大发脾气了,是不?」

「妈妈心情不好,爸爸陪她看电影去了,鸯子,你呀!你怎么为了外人和自己的妈妈作对?
你得罪妈妈没好处的呀!」

「李鸳儿,妳听清楚,我们的妈妈已经死了!」

「鸯子,你就是这副执拗脾气,硬石头!」

「姐,现在除了妳,跟我亲近的人便只有兴叔兴婶了,我怎能见死不救?珍姨也太过分了,
兴婶得罪了她甚么妨碍了她甚么?」

「鸯子,兴婶是给你害的!」

「甚么?」

「你对兴婶那么亲热,又去她面铺帮手,但对着妈妈却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她怎不恼?


「就为了这个原因,珍姨就下兴婶降头?」

「也不过小小惩戒而已。」

「小小惩戒而已?兴婶这个大肚病,痛得她死去活来,这叫做小小惩戒?」

「妈妈吊住青蛙念咒作法时,也不过是让兴婶大肚子,又没让她肚胀破裂而死,已是很厚道
的了。」

「这叫厚道,李鸳儿,妳的心甚么时候也变得那么黑了?」

「鸯子,我真的是好心被雷劈,如果不是我在旁阻止,妈妈会那么轻易放过兴婶?只肯作出
小小惩戒?」

「不知珍姨会用甚么手段对付我?又是小小惩戒?」

我不是不悲哀的,我和鸳儿,年龄都不足十岁,但我们之间的对白,已不存在一丁点的童真


「鸯子,有姐在,姐会帮你的,妈妈要打你的话,我代你受那藤鞭之痛。」

「姐,珍姨会不会再向兴婶下降?」

「你说,以妈妈的脾性,会不会?」

「会。」

「那就是了。」

「这也没甚好怕的,我都叫兴叔兴婶喝黑猫血,妳不是说过喝黑猫黑狗血能克制黑巫术的吗
?」

「那他们喝了没有?」

「左右是这两天了。」

「如果妈妈看戏回来就下降,那兴叔兴婶岂不……」

「姐,可怎办呢?」

「不必怕,鸯子,我这里有包粉末,你拿住,明天一大清早,溜进隔壁去,偷偷渗进兴叔他
们要吃的食物中,便包管他们无病无痛无惊无险的不会再中任何降头了。」

「这包粉末妳是怎样得来的?用甚么做的?」

「是妈妈教我做的,懂黑巫术的人,会施降,当然也会解降,这粉末,是先把水蛭、玻璃碎
片、灯心及竹笋辗碎,最后磨成细幼如粉状的粉末。」

「姐,妳为甚么要救兴叔他们?」

「鸯子,兴叔他们如果有事,你一定会不开心,你不开心,姐也不开心。」

「姐,谢谢。」

「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待会妈妈回来,一切自有我来应付。」

我于是返房歇下。

翌日天一亮,便急急脚到隔壁家去。

正赶上兴叔兴婶要坐下吃早餐。

见我来,兴婶又特地回返厨房给我弄多一份。

兴叔在餐桌前看报,我乘他一个不察,把昨夜鸳儿交给我的那包粉末,倒了一半在他的奶茶
中。

我看着兴叔端起奶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兴叔那喝剩的半杯奶茶甫搁回桌上,只一霎,但见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弓单跳而起,身子像是腾
空扔了出去,跌下来叭的一响,昏厥了过去。

他的双眼是翻白的。

他的嘴唇是发乌的。

他的鼻孔淌着紫血。

他脸上的血色全褪尽了。

我给眼前的光景吓傻了,立在原地,心里只管一阵阵嗡嗡声的发空。

兴婶闻声自厨房而出,也给唬得浑身哆嗦,一连叠声哀叫:

「老公!老公!老公!」

至此,我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珍姨假借我的手,要向兴叔兴婶再施降。

我明明要救他们,却害惨了他们。

最残酷的讽刺,莫过于此了。

我但感急怒攻心,脑门轰起一道虚热,顿觉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失去了知觉。

醒转之时,已躺在家里床上。

原来我在床上发冷发烧病了足足有一个礼拜。

我怀疑是珍姨趁我昏迷时弄了手脚,令我病了这么些天,下不了床,无法向兴叔揭发她的阴
谋诡计。

待我病愈再上兴叔家时,他经已锯了一条腿。

依兴叔的叙述,那日早上他喝了大半杯的奶茶之后,便立时觉得周身像揭疤撕皮的裂痛,尔
后他昏厥,他醒来,并感左脚举步艰辛,如遭刀斩针刺般病楚难熬,舁院急救,但经检验后,
医生诊断不出毛病在哪,他情知中降,遂又多方求救巫师高僧,却又徒劳无效,最后他当机立
断,再入院,要求医生锯掉左脚,否则他自己动手砍之。如果兴叔自己砍断自己的脚,肯定会
有生命危险,医生在无法可施之下,唯有遵照他的要求,把他推入手术室,锯断那一只令他痛
不欲生的左脚。所锯断的那一部分,就是在膝盖的下半部,奇怪的是,他从此摆脱了黑巫术。

听得我满心绞痛。

我由兴叔屋里出来时,禁不住呜呜的哭了。

自此我再没有回家去,那年,我十岁不足……

十万火急的消防车警报讯号就在这时候响起,尖锐得发了狂似的警号把我自童年的记忆中拉
回现实。

而我的一颗心也随着警号一路尖锐的、撼天震地的激荡、悲啸。

我起身,拨开窗幔,但见天色已大白。

天亮了。

我一夜未眠,了无睡意。

有的也只是满腔啮心的颤动。

不是杀了人的骇怕,是对未知的一种惶恐。

为了蝴蝶仔,我终于杀了鸳儿,他从此是自由了,但是他会肯与我长相厮守吗?

我爱蝴蝶仔,是无容置疑的事实。

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具体的,可他是否真的爱我?

我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只是每次想到将来与他共同生活,只觉得飘飘然,却不大能
够想象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我隐隐有个预感,我和蝴蝶仔,是没有结果的。

这就是为甚么我感到满腔啮心的颤动。

我怕。

我是真的怕。

为了蝴蝶仔,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可如果失去了蝴蝶仔,我连呼吸都
是多余的。

不管在甚么地方,不管在甚么时候,我思我念的都是蝴蝶仔。

他是我此生唯一的梦。

想他想得太投入,赶上这个时候,墙角的落地大钟开始报时,沉重的「当」、「当」、「当
」、「当」、「当」、「当」、「当」七声巨响,清早七点钟。

真的给吓了一吓,在一片嗡嗡的余响中,那钟摆犹自在我两只耳朵之间荡来荡去。

这才醒起该启程往机场去。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我必须按照原定计划,飞往拱城出席一个为期四天的时装展览盛会。

以我李鸯子今时今日在时装界的知名度,一连数天在此项盛会中曝光,相信全场的人都愿意
出庭为我作证。

这点,我是胸有成竹的。

唯一的不惬意,是要与蝴蝶仔小别。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噢不,我是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他,每一次他转身离开,不知怎么心里
就没着没落的,老是在那里想,明天能又见到他吗?明天我们能否再见呢?一惦念蝴蝶仔,感
觉上就像走在一道险陡的天梯,一颗心便随着脚步一级一级的往下陷。

根本上,我经已泥足深陷了。

我是真爱蝴蝶仔的。

我从来不曾相信会有人能够在我感情上造成这样大的冲激。

并且还是一个男人。

当然,我承认我的而且确的不会爱上女人。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女人?

女人,都是恐怖的动物。

当然当然,除了我早年死去的妈妈是例外,我所认识、所接触过的女人,都是招惹不得的,
都是面目可憎的。

由于这个根深蒂固、刻骨铭心的记忆/阴影/疙瘩,使我无法会对任何女人产生好感,更遑
论生爱了。

可我也没想过要爱上男人。

在还没见到蝴蝶仔之前,我以为终我一生,感情上是完完全全一片空白的。

我的意思是,我在见到蝴蝶仔的第一眼开始,便疯狂的爱上了他。

连自己都惊讶、震颤,何以这么一个男人能够在我感情上造成如此巨大的冲激?!

我是因为鸳儿的关系,才认识蝴蝶仔。

我和鸳儿,是在三年前重逢的。

阔别十二载,隔了悠悠漫长的十二年岁月,我和鸳儿再相见时……。

那天黄昏,走在车水马龙的闹市。

远远便看见人丛中有她在。

离她尚有几步远我便停住了。

我只不敢唤她,因为压根儿不想相认。

她却好象有一种感应似的,蓦然回过头来……

街上人是那么的多,但在茫茫人海中,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鸯子!」

鸳儿跑前,紧紧的拉着我不放。

看得出她是非常激动,真情流露。

我待要甩掉她的手,不予相认,甚至决绝的转身踏步而去,可赶在这个时候,有一张甫叫我
第一眼瞧了便不想移开视线的脸孔由鸳儿身后伸前。

那是一个约莫廿岁的男子,一双大得出奇的黑眼睛,深深嵌在他那张削薄青白的脸上,烁烁
发光。

这个男子,便是蝴蝶仔。

如果没有蝴蝶仔,打死我也不会与鸳儿相认。

形容贴切一点,我完全是为了要想认识,要想接近蝴蝶仔,这才主意一转,如是开口:

「鸳儿!是鸳儿么?」

「鸯子!」

「鸳儿!」

姐弟相抱。

「鸯子,我好想念你呀!」

「姐,我也是。」

我说话的时候,视线仍没离开过蝴蝶仔,而他,一双大眼睛闪烁烁的望住我,像在期待着甚
么,嘴唇微张,彷佛在祈求倾诉。

我心疼,以及更多的心折。

「鸯子,来,我给你介绍,他是我男朋友蝴蝶仔!」

我伸出手与蝴蝶仔一握,他的手那么的冷,且在冒着手汗,那汗湿都过到我手上来了。

「蝴蝶仔,这便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连体胞弟弟!」

蝴蝶仔朝我一笑,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纵使为眼前这个男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第二个
反应是,他若要我苟活,我且偷生;他若要我死去,我绝不苟活。

我是万劫不复的了。

如果不是鸳儿的唤声将我从恍惚若梦的惊情中唤醒,我怕我已失态了。

「鸯子!」

「姐……」

「鸯子,咱姐弟十二年没见了,有十二年了吧?」

「嗯,是,有,十二年了。」

「找间清静的餐厅或咖啡屋坐下,让我好好的看看你。」

「姐,妳不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么?」

「鸯子,你其实变多了,我这做姐姐的,不过凭直觉把你认出来。」

「是么?我倒不觉我在面貌上有多大的改变,变了的,是这里!」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径憨憨的瞪着鸳儿。

鸳儿还我一个苦笑,眼眶一红:

「鸯子,你怪我?我知道过去十二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也受尽了委曲,我这做姐姐
的,会作出补偿的,鸯子你别再怪我好吗?」

鸳儿不提犹可,经她这么一说,我但感一杆铁棒似的,猛的直戳到我的心口,痛不可当。

我立时别过头去。

不让鸳儿与蝴蝶仔看到我在流泪。

待我转回脸来,已然平静。

我说:

「姐,不是要找间餐厅咖啡屋甚么的?站在街上聊没啥意思。」

于是三人一齐到附近的假日酒店喝咖啡,吃牛扒。

我和鸳儿谈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坐在鸳儿旁边的蝴蝶仔,由始至于,不发一言,默默的
喝咖啡,吃牛扒。偶尔他抬起脸来,他那一双眼睛,每次跟我打个照面,就如两团火星子,落
到我的面上,灼得人发疼。

我感到不安。

我感到心悸。

我感到更多的颤动。

以至我在回答鸳儿的问话时,都心不在焉了。

「鸯子,你现在做甚么?」

「现在?现在……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我是问你的职业。」

「哦,我在一间时装店当助理。」

「怎么样的助理?门市助理抑或设计助理?又或者是跑腿式的助理?」」

「我是一脚踢的助理,门市、设计,甚至是跑腿,都要做。」

「你做这行有多久了?」

「很久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是多久?」

「我离家出走那年开始……足足有十二年了。」

「噢,我差点忘了,表舅父是当裁缝的,当年你去投靠他,不消说就在他店里当学徒了。」

「是。」

「他老人家可好?」

「妳说表舅父?」

「嗯。」

「我不知道。」

「你离开表舅父家很久了?」

「是。」

「为甚么?」

「姐,别问,妳问,又叫我去记回那一件件一桩桩的伤心事,我要恼了。」

「鸯子,你别恼,我不问就是。」

「妳呢?这些年,妳过的日子一定很多姿多采了?」

「的确如是。」

赶在这个时候,蝴蝶仔抬脸朝我望来,默默的眄了我一眼。

我但感惊心动魄。

噢不,是心神俱碎。

噢不不,是非笔墨所能形容的那种撼心动容。

如果不是鸳儿猛地的一声唤,我怕我要失态了。

「鸯子!」

「姐……」

「鸯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姐,妳继续。」

「我问你,爸爸去世时,你为甚么不肯回家奔丧?我托人到表舅父家通知你的。」

「我没有爸爸,在妈妈死的那天开始,我便是孤儿。」

「鸯子,你那么恨爸爸?」

「是。」

「那你一定也恨绝了妈……我是是指珍姨。」

「是。」

「我呢?鸯子,你也恨我是不是?」

鸯儿激动的抓住我的手,一言一咽的:

「鸯子,我知道对你不起,你别恨我,你让我作出补偿,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和你,到底是
血浓于水的连体胞姐弟!」

「姐,我们转换话题好不好?」

「鸯子,姐今天一定要告诉你,珍姨已经死了,她死了有五年多了。」

「噢?我还以为她会活到像千年老妖般祸害人间哩!」

「鸯子,珍姨的死,我日后慢慢跟你详说,现在我且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自己做老板?」

「做老板?」

「时装店老板。」

「我哪来的钱呀?」

「我有。」

「妳哪来那么多钱?」

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唉,鸳儿继承了珍姨的衣钵,一个擅长黑巫术的女人,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要钱有钱,瞧她一副名牌气派的装扮,可见身家丰厚。

「鸯子,钱嘛,你不用担心,你明天就去物色开铺的地点,总之姐在经济上支持你到底。」

「谢谢姐。」

就这样,鸳儿掏钱给我开了一间打通两个单位的时装店,店名叫「裳情」。

「裳情」所卖的每一件衫,都是我精心设计,我终于得偿所愿在时装界冒扎而起,出位了。
此是后话。

且说回蝴蝶仔。

我不是经常能见到蝴蝶仔的,虽然我和鸳儿是频密约会。

除了那次在街头相认之外,鸳儿每次见我,都没把蝴蝶仔带在身边。

只有在我登门造访鸳儿时,才会在她的公寓内见到蝴蝶仔。

话说在没见到蝴蝶仔的日子里,我吃不知味,睡不成眠,有回,终于接捺不住,追问起到「
裳情」来探我的鸳儿:

「姐,许久没见蝴蝶仔了,妳不是换了画吧?」

「当然不是。」

「那怎么没再见到他了?」

「鸯子,你想念他是不是?」

「他既然是姐妳的男朋友,我岂有不关心一问呢?再说,我的『裳情』开张那日,他也没来
捧场,太不给面子了吧。」

「鸯子你别生气,找日有空,你上我公寓来,便见到他了。」

「姐,这么一个英俊男友,妳怕给人撬了?把他关在金屋里。」

「鸯子,没有任何人有本事从我手中撬走蝴蝶仔。」

「那姐妳又不肯让他拋头露面?」

「他有病,要在家里多加休养。」

「他病了?他得了甚么病?」

「瞧你紧张成这个样子!」

「蝴蝶仔是我未来姐夫喎,我当然关心他的健康啦!」

「鸯子,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差。」

「错矣,不是不差,是很好,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很nice。」

「是么?是么?鸯子,可见咱俩姐弟心思如出一辙,我第一眼见到蝴蝶仔时,就对自己说,
那怕杀了我,我也爱定了这个人,我可以为这个男人倾家荡产,万死不辞。」

听鸳儿如此剖白她对蝴蝶仔的感情,我只有更心烦、焦躁。

也就脱口而出:

「他爱妳吗?」

未了又补充一句:

「他爱妳是否如妳爱他般?」

鸳儿的一张俏脸立时掠过一重阴霾。

我不由的提高嗓子,咄咄迫进:

「姐,妳下了降头是不是?妳利用黑巫术控制了蝴蝶仔是不是?」

鸳儿垂下头来。

「姐,妳为甚么要这样做?妳俘虏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而已。」

鸳儿满脸无奈之情:

「鸯子,姐在你跟前简直无所遁形。」

我深深太息。

「鸯子,我不能不这么做,换作你是蝴蝶仔,你爱我么?」

当然不。

绝对不。

鸳儿论容貌论身材,固然是美人胚子一名,但相由心生,她的眉梢眼角,尽现邪气,她连笑
的时候,都流露一股阴险之采。

「姐,妳如何认识蝴蝶仔?」

「在一间快餐店。」

「他在快餐店任兼职半工读,给妳看上了,妳向他下了降头,他从此死心塌地的跟了妳,可
是如此?」

「是。」

「多久的事了?」

「他在我身边有两年多三年了。」

「他看上去不过廿十出头。」

「是,我认识蝴蝶仔的时候,他不过才十七岁。」

我听及此,一颗心在滴血。

「姐,妳放了他吧!」

「我说过,这个男人,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弃!」

「姐,用手段谋夺的爱情,妳会觉得快乐、满足?」

「为甚么不?」

「姐,对待妳至爱的男人,妳尚且如此心狠手辣,我不敢想象妳对待其它的人,会用怎样赶
尽杀绝的态度。」

「鸯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我会掏出真心待之,那人就是你,至于蝴蝶仔,正因
为我太爱他,才会用上最卑鄙的手段,不然怎能拥有他呢?」

「姐,妳会掏出真心待我,我岂不是好光荣?」

「鸯子!你为甚么要作出这等嘲讽之态?我知道你为了十二年前兴叔断腿的事不肯原谅我,
但当年我这么做,是被迫的,我有苦衷的!」

「别提了!我不要听!」

「鸯子,你别这样对我大吼大叫好吗?」

至此,「裳情」里的多位店员也闻声回过头来朝我们姐弟俩投注目礼,我见状,也就噤声了


「鸯子,这个礼拜天,你到我公寓来,陪蝴蝶仔聊聊天,下下棋甚么的好不好?他病了一段
日子,老窝在屋子里,也怪闷的。」

鸳儿这么一提议,我立时受落,也就恢复了笑容。

却又忍不住私下忖度:

蝴蝶仔得了甚么病呢?

是否鸳儿纵欲过度使他健康受损?

抑或他承受不住鸳儿所施的过重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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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节
那个礼拜日下午,我终于见到了蝴蝶仔。

这还是我第一次上鸳儿的公寓,噢不,形容贴切一些,是鸳儿第一次让我上她的公寓。

她与蝴蝶仔双栖双宿的住处。

我甫踏进门,便嗅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中Yao味和腥膻之气。

还有,屋内的空气太冷。

并且纵使灯光全都亮开,也令人有着一股阴森之感,说不出的满心疙瘩。

鸳儿把我带进房间里。

蝴蝶仔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他那张脸,好象涂了一层蜡似的,惨白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他那张原来十分俊俏清秀的
面庞,两腮全削下去,一双乌黑露光的大眼睛,坑得深深的。

我但觉心如刀割。

止步不前,嗫嚅的叫了一声:

「蝴蝶仔!」

鸳儿轻轻推了我一下,道:

「鸯子,我且去厨房看Yao煲好了没有,你陪蝴蝶仔说说话,解解闷。」

待鸳儿转身出房去,蝴蝶仔这才幽幽的道:

「你来啦?」

他伸出他那筋骨浮现的手,一把捞住了我的手腕,怨怨艾艾如是道:

「你终于来啦!」

我但感满心的颤动,却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我道: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看医生?」

蝴蝶仔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复点头。

我搞不懂他的意思。

「你看来病得不轻,你现在觉得怎么?」

「我也不是甚么大病,不过老觉得冷、累,没有胃口,不想醒来。」

蝴蝶仔给重重叠叠的衣裳被窝裹埋在床上,并且整间房间的窗户都紧紧关起来,还蒙上厚帘
子。

可他还冷得直哆嗦。

「你冷成这个样子,姐怎么还开冷气?我帮你开窗,让阳光照进来,你会感觉温暖的,是了
,你的冷气机电掣在哪?我且熄掉冷气。」

「不!」

「你怎啦?」

「我怕阳光,你别开窗。」

「那我只熄冷气。」

「屋里根本没有冷气机设备,连架电风扇都没有。」

「0下?!」

怎么可能?外面世界热得人汗黏黏口舌干燥,而这窗户深锁没冷气没风扇的屋子里,却形同
一具雪柜,连我都打寒颤,更遑论是病中的蝴蝶仔了。

幸而马来西亚的天气一年到尾皆是炎夏,若也有严冬,蝴蝶仔纵使没病没痛怕也会给冷死在
这屋子里。

「鸳子,你也在奇怪是吗?」

我点头,旋即又摇头。

因为忽然间明白了过来。

这屋子里之所以冷得反常,冷得恐怖,一定与鸳儿所施的黑巫术有关。

一定。

「我以前老奇怪这奇怪那的,可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

蝴蝶仔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朝我看,待他转回脸来看我的时候,一双深坑的眼睛
闪得要跳出来似的。

我心剧跳如擂鼓。

更要命的是他又说:

「鸯子,没想到我和你一见如故。」

我愈是受宠若惊,愈是词不达意:

「上回第一次见面,其实跟你……都没机会说话……但对你印象很……很好……我这次来探
……你……就是不想……错过……错过跟你……做朋友……的机会……蝴蝶仔……我……我」

这是我此生中第一次向我最心爱的人表达好感,可不知怎的,口拙舌笨语涩的。

然而,蝴蝶仔竟然如是言:

「鸯子,我懂,我都懂。」

我不是不惊讶的:

「你懂?」

蝴蝶仔大力的点头。

我不是不惊喜的:

「你真懂?」

蝴蝶仔再一次大力的点头。

我也只有更更更惊喜了。

惊喜中又有些恍惚若梦。

就在这当儿,鸳儿捧着碗Yao进房来。

她服侍蝴蝶仔喝下那碗Yao。

但见她蛾眉宛转,柔情似水的:

「谈了那么久,也口干眼困了吧?乖,喝了Yao,睡一会,出出汗,人就精神了。」

记忆中的鸳儿,举止言谈间,总带着一股霸气,唯在与蝴蝶仔说话的时候,最像女人,最为
恬退温和,那种柔情,令人心折。

蝴蝶仔喝了Yao,在枕头底下摸索一番,找出了一管口琴,紧紧的握住,然后歇下。

鸳儿笑着解释:

「他当那管口琴是宝贝,每次睡觉都要握在怀里。」

关上门,鸳儿让我到客厅里坐。

「你跟蝴蝶仔合得来,我就开心了,免得他闷着慌。」

「姐,蝴蝶仔跟了妳之后,断六亲了吧?他一定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鸯子,你明白的是不?他不适合有家人有朋友。」

「姐,你刚才给他喝的是甚么Yao?」

「中Yao。」

「渗了毒蝎子毒蜘蛛的中Yao?」

「鸯子,你何出此言?」

「姐,蝴蝶仔没有病是不是?他不过中了妳的降头太深,还未能完全适应过来,以致精神差
,没胃口,眼困,发冷是不是?」

「鸯子,咱不谈这个。」

「姐……」

「你吃午餐没有?我给你弄点吃的,你想吃蛋炒饭?还是肉丝炒面?」

「姐,不必了,我不饿,况且,我已经戒饭戒面十多年了。」

「哦?」

「姐,我老老实实的告诉妳,自从那天下午让我偷偷瞧见妳和珍姨在弄『开脚饭』之后,我
这十二年来不敢有粒米下肚,还有,我不吃面,是因为觉得太对不起兴叔兴婶,我一触及面食
,就想哭。」

「鸯子……」

「姐,我且问妳一句。」

「你问。」

「蝴蝶仔吃过妳的开脚饭吗?」

鸳儿不答。

「我记得妳曾这么对我提过,开脚饭在黑巫术的行法中,它的功能是任何男子吃下肚后,便
会迷惑本性,受到控制,除非那男子是喝过黑狗血或黑猫血,开脚饭对他便起不了任何作用。


鸳儿深深太息。

「姐,蝴蝶仔当然吃过妳的开脚饭,也当然迷惑本性,不然,你们怎会一块儿双栖双宿?」

鸳儿仍旧没答腔。

我盯着鸳儿,直言不讳的继言:

「可现在出了问题是不是?不然妳又何必重施故技?他家人破了妳的降术?他阴差阳错喝了
黑狗血还是黑猫血脑袋清醒过来了?姐,是出了意外吧?」

鸳儿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的表情:

「鸯子,甚么都瞒不过你。」

她清一清喉咙,我耐心,仔细的听着。

「蝴蝶仔一度清醒过来,他要杀了我……」

鸳儿才开始没两句,赶在这个时候,房里传来呜呜的口琴声,忽断忽续,如同婴儿的哭泣。

那琴音,清清地怨,恻恻地诉。

我但感到许久未有过的惆怅。

那琴音,一径的悲痛欲绝,彷佛永恒地在替世人呜咽着。

我愈听,愈觉得那样熟悉。

好象是在梦里听过似的。

我只觉得无限寂寞,心口紧绷绷的痛,不能不大吸一口气。

我颤声如是问鸳儿:

「姐,蝴蝶仔?」

鸳儿点点头,答道:

「是。」

「我以为他吃了Yao睡着了。」

「他的确是睡着了。」

「那?」

「这些日子来,他在睡梦中都会撑起身吹口琴。」

「哦?」

「他搬来的那天,身上仅穿著一件白T恤配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一双球鞋都磨得穿底了
,袋里也没一分钱,他只带了一管口琴住进来。」

我没作声,听鸳儿继续说下去:

「是,他给我施了法下了降,从此死心塌地的跟了我过日子,断六亲之余,也跟社会脱了节
,他二十四小时未曾离开我半步的伴在我身边,我全然的拥有他,在过去两年多三年里,我是
那么满足、快乐……」

我听着听着,垂下头来。

「……蝴蝶仔虽则给我施了法下了降,他变的,不是外形,不是性格,而是感情,他还是那
么的英俊,走在街上,依然是最具魅力的,深深的吸引大众的视线,他仍旧是原来那副爱笑爱
闹活泼开朗的性格,是的,他没继续学业,又没出外工作,日以继夜就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
那么的口齿伶俐,那么的会跟我说调皮话逗我开心,乐我之乐,忧我之忧……」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睛感到一阵刺痛,是有眼泪。

「……一直到我在街头重遇你的前两个礼拜,他的笑容日渐少了,他开始不怎么开心说话了
,并且往往在睡梦中会猛地撑起身吹口琴,吹的哪里是甚么琴音,压根儿就像人家哭得伤心欲
绝上气不接下气般呜咽声调,我其实是可以把他那管口琴丢掉的,然而我……到底于心不忍,
我都全然拥有了他,控制了他,我不想连他这么一丁点的自由、喜好都剥夺了,从我认识他第
一天到今日,他都是那么钟爱他那管口琴,他以前吹的尽是节奏轻快的欢乐的曲调……」

我抬起脸来,但已悄悄抹去眼泪。

「……是的,是出了问题,他的家人和姓颜的那丫头,在过去两年多三年来,迭经艰辛波折
,终于逮了个机会,趁我百密一疏不防的当儿,弄了手脚,蝴蝶仔因此一度清醒过来……」

我终于按捺不住插嘴问:

「姓颜的那丫……女……子是蝴蝶仔以前的女朋友是不?」

鸳儿一张俏脸都快扭曲了:

「哼。」

「姐,是甚么时候的事?」

「你指蝴蝶仔脑筋清醒过来的事?」

「嗯。」

「不就是你的『裳情』开张那日啰。」

「哦?」

「那日他说他眼困,疲倦,想睡,我也就让他独自留在公寓内,我去参加『裳情』开张的鸡
尾酒会回来,一推开门,就知道不妥了,我闻嗅到屋内有一股黑狗血的腥膻之气……」

「是蝴蝶仔的家人和那姓颜的女子趁妳出门溜了进屋子给他喝黑狗血?」

鸳儿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晓得是说错了。

鸳儿善于黑巫术,寻常人压根儿没办法/没机会/没可能踏足她屋内半步。

我如果不是李鸳儿的连体胞弟李鸯子,恐怕也进不了屋。

「是蝴蝶仔趁我去参加『裳情』开张的鸡尾酒会的当儿,他自己溜出去的,姓颜那丫头在外
头接应他。」

「姓颜那女子只给蝴蝶仔喝黑狗血就破了妳的降法?恐怕不行0也,要不他怎会还在?他一度
清醒过来,我倒相信。」

「的确如是,他要是在我向他施降之前喝过黑狗血,我奈他不何,但我下了重手都两年多整
三年了,要破我的降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让蝴蝶仔喝下黑狗血,充其量让他清醒一时
半刻……」

「妳说过,在他一度清醒的时候,他要杀了妳!」

鸳儿还我一个苦笑:

「是,那日我自『裳情』的开张鸡尾酒会回来,他就躲在门口,我甫进屋,他扑出来,掴我
,踢我,揪我头发,扼我咽喉,他要杀了我,他活像一头疯狂、愤怒的野兽,朝我吼叫,向我
攻击,他骂我糟蹋了他,毁了他,他要杀了我,他说我纵使死了都不足以叫他泄恨……」

鸳儿说到这里,声音渐低渐哑渐涩:

「如果我不是及时念咒,让他手一松脚一软的昏厥过去,我怕我要给他活活扼死了,鸯子,
你当时不在场,你没亲眼看到蝴蝶仔要杀我的那股劲儿,那种眼神,他当时那种充满恨和痛苦
的眼神,真令人打冷颤……」

我可以想象得到。

「鸯子,我是绝对不会让蝴蝶仔离开我的!」

「姐,就凭妳所施的降术,已麻痹了蝴蝶仔的中枢神经,妳再下更重手,他健康恐怕有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明知道若再施重手,蝴蝶仔好好的一个人,可能分分钟变成白痴
甚或植物人,和一具活尸没甚么分别,但只要他不离开我,那怕他变成一具活尸般的样子,我
也还是爱他的,我不会放弃他的。」

「我想,蝴蝶仔的家人和那姓颜的女子,也一样不会放弃任何一线可以救蝴蝶仔的机会,那
姓颜的女子,也算长情和坚持。」

「蝴蝶仔的家人不放弃又怎样?斗不过我的,至于那姓颜的丫头,我已对付她了。」

「妳杀了她?」

鸳儿摇头。

「妳废了她的手?她的脚?」

「鸳儿再次摇头。」

「妳把她怎么了?」

「我让她求生不得求不能。」

「妳把她整疯了?」

「没有,疯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姐,妳怎么老是以折磨人为乐?」

「她不惹我,我会惹她?」

「姐,你收手吧!」

「对付像姓颜的丫头,出手一次,足矣。」

「姐……」

「鸯子,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姐,蝴蝶仔目前的健康状况如何?」

「身子虚弱,精神恍惚,没有了欢颜,一整天可以不发一言,睡梦中老是发出恐怖尖叫,再
不就颤巍巍的撑起身吹口琴,那琴音,比哭声还难听。」

「他底灵魂在作最后剧痛的挣扎。」

「甚么?鸯子你如何形容来?甚么灵魂剧痛甚么挣扎?」

我已不肯再言语了。

「鸯子,你有空不妨多来陪蝴蝶仔,看得出他对你也有好感,他开心,人有生气,我也觉得
欣慰。」

「姐,妳倒不防我?」

「对全世界的人,我都有戒心,但对你,鸯子,别忘了,咱俩是连体婴,同一条心,不错我
亏欠过你,但你会原谅我的,你不会加害于我的,是不?」

我没0兹声。

「鸯子,你还没回答我呢?」

「噢?」

「咱俩姐弟是否同一条心?」

「是。」

怎么不是?咱俩姐弟同时爱上蝴蝶仔。

「鸯子,我可以为了蝴蝶仔死而无悔。」

呵我也是。

「鸯子,除了蝴蝶仔,我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

唉我也是。

「鸯子,我是不是很傻?」

我实实在在无言以继。

「鸯子,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何以这么一个男人能够在我感情上造成这样大的冲击。」

我不想再听鸳儿底感情剖白,我起身向她告辞。

我离开鸳儿的公寓时,外面下着雨,天气骤凉,我见了这雨,和一地的闪光流动,心情愈发
萧索。

那天的雨一直下着没有停过。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在寒风冷雨里,听见一阵哭声,从墙角暗处传过来,那是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哭泣,
哭得异常凄凉,在寒风冷雨里,听着十分刺心。我禁不住走前过去,发现墙角暗处蹲着一个男
子,他穿上一身黑色的单衣,双手抱头面伏在膝上,抖瑟瑟的在那里哭泣。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竟会哭得那般哀痛。

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过去摇摇他的肩膀,问他道:

「喂!你在这里哭甚么呢?」

他可真是古怪,他抽抽搭搭的回答我道:

「我的心口胀得发疼,不哭不舒服。」

他抬起脸来时,我这才看清楚他是谁。

是蝴偞仔!

呵是蝴蝶仔!

我立时自梦中惊醒。

我但感全身的血液倏地都冲进了脑门里一般,头胀得发疼,太阳穴迸跳起来,耳朵一直嗡嗡
发响。

三更半夜,我匆匆换衣,驾着车子,朝鸳儿的公寓方向飞驶。

我把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默默地仰望着蝴蝶仔的窗户,许久许久,突然间随着一阵风,隐隐
约约吹来一缕细颤颤的口琴声。

一忽儿琴声似乎很遥远,起自不知名的所在。

一忽儿似乎又很近就在身边,继继续续,时起时伏。

我掩着脸哭了起来了。

蝴蝶仔,我轻唤,蝴蝶仔。

琴音嘎然中断。

四处一片灰茫。哗哗的雨声中,只听见繁密的雨点不断敲落在车顶上,急起急落如舞步轻灵
的踢跳、飞跃,凌空的交错和旋转。

隔了不一会,刚刚那缕口琴的声音,又在鸳儿的公寓处属于蝴蝶仔的那扇窗,颤然传出,唯
渐吹渐断,随着风,杳然而逝。

我又忍不住再哭……

此起彼落的按笛声,震破耳膜地把我自记忆中拉回现实。

有交通警察朝我趋近,如是问,一连叠声:

「先生,你怎啦?怎么停止引擎?车坏了?你脸色那么差,你有病?」

我忙道歉,开动引擎,继续朝机场的方向驶去。

我握着驾驶盘的手,有些儿抖。

眼睛是一阵一阵的刺痛,是有眼泪。

我几乎是一路打着干噎,终于抵达梳邦机场Terminal3,泊好车子,提了行李,我办理登机手
续。

这座新启用予内陆飞机降落、启飞的Terminal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积太大了,只觉得这儿
的空气分外清澈,灯光都特别亮,像冰一样。

我彷佛就置身于一个冰造的大厦内。

坐在候机楼里,光只觉得冷,直冷到骨子里。

和蝴蝶仔的住处那寒冷的世界是相同的。

噢不不不,冷的程度虽是相同,但感受却不一样的。

在这座Terminal3内,没有蝴蝶仔在我身边,我的一颗心,不知怎的,更是一点一点地寒冷了


然而在蝴蝶仔的住处,他和鸳儿双栖双宿的公寓内,空气冷,我的一颗心,却是炽热的。

因为和蝴蝶仔相处,对我而言,绝对是一件快乐到极点的事情。

许多的周日,以及『裳情』顾客较少的下午,我都会登门造访蝴蝶仔,有鸳儿在场的话,我
只跟他谈谈琐事,剥个橙或削个苹果,又或者一起看看电视,良久不通词组;鸳儿不在场的话
,我和蝴蝶仔,多少根舌头也说不完似的,有时谈到开心处,他会伸出手,让我牢牢的握住一
阵子。

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我甚么都感觉不到,光只感觉到他手掌中那稍稍潮湿的微温。

但我已很满足了。

不止一次,我如是问蝴蝶仔:

「你总不会一出世就叫做蝴蝶仔吧?你姓甚名谁?」

他的答案照例是: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把你身分证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身分证?在你姐姐那儿保管着。」

「蝴蝶仔,你喜欢自己的名字么?」

「喜欢,非常的喜欢。」

说到末了,他还会反问我一句:

「鸯子,你呢?你喜欢我的名字么?」

我的答案当然是肯定而无疑的:

「我喜欢。」

记得有一次,我单刀直入的问他:

「蝴蝶仔,你很爱鸳儿?」

他毫不犹豫地大力点头:

「是呀!」

「有多爱?」

「很爱,但你要问我有多爱?我可答不上来。」

「在鸳儿之前,你有没别的女朋友呢?」

「都说了,以前的事我全忘啦!」

「忘得一乾二净?」

「忘得一乾二净。」

曾经,我试探性的问他:

「蝴蝶仔,你知道甚么叫黑巫术?」

「黑巫术?」

「你知不知道鸳儿是一个善于黑巫术的女人?」

「黑巫术不就是类似降头术的一种行法么?你说鸳儿她懂黑巫术?」

「嗯。」

「可鸳儿不曾告诉过我。」

「她怎会让你知道?」

「为甚么不?我做甚么都没隐瞒过她,她对我也应如此。」

「蝴蝶仔,你想想,如果我下了你的降头,我怎会笨得让你知道?」

「鸯子,你的意思是……」

至此,蝴蝶仔那原来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得毫无血色了。

「鸯子,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蝴蝶仔,我句句乃是实言。」

「鸳儿她为甚么要这样做。」

「她爱你,只有这样做,才能控制你,拥有你。」

「我要问她去!」

「不!蝴蝶仔,你万万不能把今日我们谈话的内容告知鸳儿。」

「为甚么?」

「我知道你对鸳儿从来没有隐瞒过一言一行,但若然你把今日之事告知她,相信……以后我
再也没机会来看你的了!」

「噢?」

「蝴蝶仔,你想想,鸳儿如果晓得我揭穿了她之后,我和她,恐怕连姐弟都没得做了!」

「这么严重?」

「是。」

「你要是不再上这儿来,鸯子,我可少了许多人生乐趣!」

就凭蝴蝶仔这番话,要我为他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李鸯子可是至死不悔。

「蝴蝶仔!」

「鸯子!」

蓦地一个情不自禁,我冲口而出:

「蝴蝶仔,我爱你!」

蝴蝶仔没有说甚么,只是掏出手帕,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把手帕放回上衣口袋里。

直至我离开鸳儿的公寓时,他送我到门口,这才拍拍袋口向我深情一瞥道:

「鸯子,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永远记得你对我的好。」

接踵下来的日子,我上鸳儿公寓的次数更频密了,与蝴蝶仔愈发无所不言了,当然当然,只
有鸳儿不在的时候。

一次,我执起蝴蝶仔那管口琴,如是问他:

「这管口琴,跟你有很深的感情吧。」

「呵是。」

「原来你还记得若干年以前的事。」

「不,我全忘了。」

「我听鸳儿说过,你第一天搬进这公寓来的时候,甚么都没带,除了这一管口琴。」

「是,可我说不上来是甚么原因,总之直觉上跟这管口琴有着一段很深的渊源,如果不把它
带在身边,我会有些失落。」

「蝴蝶仔,这管口琴会不会是你最心爱的人所赠?我是指在你结识鸳儿之前。」

「不记得了。」

「我看过一部西片,戏中的男主角,被他的组织将他的记忆全然洗去,使得他对以前发生的
种种都毫无印象了,他过的是新生活,组织为他安排的新生活,新的工作,新的妻子,新的人
生路……」

我都还说完,蝴蝶仔已经接口继言:

「……可在那主角的灵魂深处,却不曾淡忘过他往昔深爱过的女郎之五官轮廓和笑容,那部
片子我也看过,是大只佬阿诺主演的,还是鸳儿陪我去看的。」

「蝴蝶仔,我深信一个人的记忆,纵使被洗得一乾二净,又或者因意外而丧失了记忆力,但
在空白的脑袋里,却依然会存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记忆。」

「鸯子,你的意思是原来我们人类,可以把所有最美丽和不美丽的摒弃,唯独不会忘记爱情
的片段?」

「是。」

「可我……我以前有没有恋爱过,我真的毫无印象。」

「除非你未曾掏心,投入过。」

「噢?」

「蝴蝶仔,如果你不是结识了鸳儿,后来又跟她在一起,你想,你现在会是怎么样子?念大
学?和怎样的女孩拍拖?」

「鸯子,别问,别问,我可受不了你这么一问,我心口绷绷痛哩。」

我也就住口了。

有一阵子,我因得微疾,加上「裳情」正值旺季,待我忙过来时,已夜深,也就一连有整整
的五天没上鸳儿的公寓去探蝴蝶仔。

也没给他任何电话。

鸳儿的公寓那里压根儿没安装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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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节
病中的蝴蝶仔,和被软禁其实没有甚么分别。

我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外人。

待我病愈再上门时,蝴蝶仔见了我,先是流泪,后来竟至于痛哭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竟会哭得那般的哀痛欲绝。

我心都碎了。

「蝴蝶行,怎啦?」

「鸯子,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怎会?早几天我不舒服,店里生意又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我还以为你……不……爱……我……了……」鸯子哭得如山崩堤决一般。

蝴蝶仔的眼泪,蝴蝶仔的说白,愈发叫我撼心动容,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我李鸯子对天发誓,对蝴蝶仔的爱永不变卦、移情、别恋。」

「当真?」

「千真万确。」

「你爱我更甚于爱你自己?」

「是。」

「你会为我做任何事情?牺牲一切?包括性命?」

「是。」

「我叫你杀人,你杀人?」

「是。」

「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

「是。」

「鸯子!你爱我至死不悔?」

「至死不悔。」

「值得么?」

「值得。」

「鸯子,你到底爱我甚么?」

「我也解释不来,想必是我前世亏欠了你,今生来偿还情债。」

「鸯子,我怕!」

「怕甚么?」

「我怕……你愈是对我好,我愈是害怕失去你!」

「不会的,我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弃你。」

「鸯子……」

蝴蝶仔待要说话,已未语先哭,泪眼潺湲。

「你想说甚么?」

「鸯子,你纵使……今生今世……不会……离弃我……可……我们这一辈子……也不可能…
…长相……厮……守……」

但见蝴蝶仔的脸色是一片黯淡、惨淡。

我的胸口,像是给捅了深深的一刀,痛不可当。

我颤声:

「蝴蝶仔,我就等你这么一句话。」

「鸯子,当我面对你姐姐的时候,我感觉是身不由己,可她一旦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然
一点都不思念她,甚至巴望她不再出现眼前,好让我可舒口气……」

「我明白,我理解。」

「噢?」

「你受制于她的黑巫术,你当然摆脱不了她的驾驭,我相信是鸳儿在施法时遇上了甚么障碍
,以致你有一时半刻的清醒。」

「是这样么?」

「鸯子,你老实跟我说,你对鸳儿和对我的感情有何分别?」

「都说了,我对你姐姐,感觉上是身不由己,可我对你……」

我和蝴蝶仔之间的对白,若换作是小说/电影中的情节,我会觉得肉麻和核突,然而,当这
些平日自己视为呕心、反胃的话语,由我和蝴蝶仔口中说出来,却又受用至极,但感满室旖旎
风光,回肠荡气。

「说呀!蝴蝶仔,说下去……」

「鸯子,我对你那种感情不同于对鸳儿,跟你在一起,我形容不出那种心胸大畅之感,你不
知道,我在还没认识你之前,就老做恶梦,且做的恶梦,像看连续剧,梦境延续,我在梦中走
一道险险窄窄的梯级,每踏一步,都彷佛踩空似的,步步惊心,直至认识了你后,步步固然仍
是惊心,但眼见就要踩空跌个粉碎的当儿,你的一只手臂总会及时伸出扶我一把……」

蝴蝶仔说这番话,比直接说他爱我更令我深切心肺的震动。

就在逐日加深对蝴蝶仔的爱恋中,亦逐日加深对鸳儿的憎厌。一日,鸳儿到「裳情」找我,
然后我们到附近的西餐厅吃牛扒。

我直言不讳地如是言:

「姐,妳是知道的,我甚么都吃,就是不吃饭不吃面,噢不,我说错了,有些东西我也是不
吃的,例如乌鸦肉、黑猫肉和黑狗肉。」

鸳儿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闲闲的继续道:

「传言练黑巫术的人都要吃乌鸦肉、黑猫肉和黑狗肉,如此才可令功力增进,是不是这样呀
,姐?」

鸳儿没有回答我,只是喝了一口冷饮,又低下头吃她的牛扒。

「姐,是了,妳有否自我施展『金针降』呢?」

在美容界与娱乐界长久以来都盛传着一种「金针降」,可以令施术者保持青春长驻,人见人
爱;这种「金针降」最受妓女、舞女、吧女、艳星欢迎。

鸳儿依旧没有作声,只是抬头朝我笑笑,复摇头。

「姐,黑巫术的最高境界,就是练成不死之身对不?」

鸳儿仍然不0兹声,只是默默眄了我一眼。

「姐,珍姨的功夫一定还未完全到家,要不也不会死掉!」

我是打从心里笑出来。

「是了,姐,妳还没有告诉我,珍姨是怎么死的?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死于非命,且落得
惨死之下场甚至比她想象得到的境界还要不堪。」

鸳儿搁下刀叉,不吃了。

「姐,珍姨给妳害死的。」

鸳儿笑了。

鸳儿笑的时候,煞是迷人。

「妳把黑巫术都学会了,且青出于蓝,依妳的脾性,当然要把但凡有可能克制于妳的人除去
。」

鸳儿终于开口,她愈是笑靥如花,声音愈是沉哀:

「鸯子,你果然是我肚内的蛔虫。」

然后,又飞快的补充一句:

「这世界上,也只有你才最了解我。」

我不是不好奇的:

「姐,说来听听,妳怎么把珍姨给解决了?如此大快人心的事,我想与妳分享。」

鸳儿像在说着一件跟她毫无痛痒的笑话,如此的轻描淡写道来:

「我处心积虑,朝思暮想,夙筹夜划,等的就是这么的一天,我把她杀了,剖开她的胸膛,
挖出她的心脏取油,再用青椰肉放在一块儿煲个松软,市面上买来青椰是不能用的,我要乘着
三更半夜人人都睡了这才爬上高高的椰树采摘下来,因不可让青椰跌在地上,凡是一触地的青
椰便失去邪能的功效。我用珍姨的心脏提炼的油,趁蝴蝶仔熟睡之后涂抹在他胸口,便能产生
超凡的爱情力量。」

我忍不住打岔:

「姐,妳杀珍姨的时候她一点反抗都没有?」

鸳儿笑:

「我杀她的方法十分十分的简单,不过用一条黑绳子,绑在插在地上的两支小柱子上,然后
念毒心咒,复举刀砍断黑绳为二,珍姨就此丧命。」

我为之瞠目结舌:

「就这么简单?」

「是呀!就因为这是黑巫术中最干净俐落杀人的行法,我且用它来对付珍姨最好莫过,我如
果用上最复杂最残酷的行法,恐怕就引起她的怀疑,也难保成功矣,我杀她的那个晚上,还给
她炖乌鸦肉吃,她那头吃罢,我这厢施法,她连死了都不晓得是我杀的,她对我毫无戒备、防
范之心。」

「可是珍姨对妳有着深厚的母女情。」

「那当然了,懂得黑巫术的女人,其实更珍惜感情,也更渴望被爱,被心爱的男人所爱以及
被亲人所爱。」

「鸳儿,妳对珍姨,到底是爱是恨?」

「鸯子,其实我和你一样恨绝了珍姨,分别的是,你在情绪上直接表达出来,而我,掩饰得
很好,我从来不曾淡忘过杀母之仇,我的亲生妈妈是死在珍姨手里的。」

「可随着时日的增长,妳也有矛盾,挣扎过是不是?毕竟珍姨待妳如珠如宝。」

「是,但我始终要杀她,不单止报母仇,也要力保自己,她一日不死,我一日受她克制。」

「是了,妳仅仅挖她心脏取油?不止吧。」

「鸯子,幸好你是我孪生弟弟,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可头大矣,甚么都瞒不过你,传言黑
巫术中有一种炼万灵油的行法,是真有其事。」

「我洗耳恭听。」

「我用蜡烛慢慢烧珍姨的下颚,然后用瓶子盛装滴下的下颚油,这就是传言的万灵油,有了
它,想俘获那个人的心,根本不必在对方身上取了生辰八字、头发、血、衣服、相片甚么的,
只要念着对方的名字,再施咒语一番,把那瓶自尸体下颚提炼的万灵油拿回家去搽在额头,包
管对方死心塌地爱上你。」

「姐,妳怎样处置珍姨的尸体?」

「那还不简单,我用化骨水就解决了,那是黑巫术中用以毁尸灭迹的,我找一个冷僻的地方
,将珍姨尸体化成一滩浓血,就地埋了,再加两枝透魂钉,她连魂魄也给牢牢钉住,没有办法
回来找我的。」

我不觉打了个寒噤。

「鸯子,我很可怕是不是?」

我无言以对。

「鸯子,有时我会这么想,我跟你,不单止是双胞胎姐弟,且还曾是连体婴来到这世界上的
,我和你的思想、性格、喜好应是如出一辙的,所以无论我做了甚么,你都会谅解的是不是?
而无论你做了甚么,我也一样会包容,是不是?」

我唯有点头。

「幸好你不是女的,鸯子,如果你是我妹妹的话,你会不会也和姐一样爱上蝴蝶仔?」

至此,我心里只管一阵阵嗡嗡声的发空。

「鸯子,你怎么不回答我?如果你是女的,你会爱上蝴蝶仔吗?」

「姐,妳说我会不会?」

鸳儿一径憨憨的看着我,嘴部掣动一下,彷佛想笑,可是没有,她说:

「鸯子,你会。」

「噢?」

「不是我抬举蝴蝶仔,确实如是,没有多少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

我只能还以干笑。

「鸯子,如果你是我妹妹,而咱俩姐妹又同时爱上蝴蝶仔,你会怎样?」

「姐,为甚么妳老是绕着这话题?」

「鸯子,对不起,我不过好奇而已,你不开心,我不问就是。」

「姐,其实妳问来也多余的,纵使我是个女的,也爱上了蝴蝶仔,爱得再深爱得再狠亦是徒
然。」

「鸯子,你何出此言?」

「姐,我如何跟妳争呢?妳可以用黑巫术把蝴蝶仔制服,妳随便运用哪种降头,都足以令他
死心塌地的跟妳长相厮守,更何况妳同时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多种降,他哪怕有一时半刻的清醒
,也始终摆脱不了妳的驾驭,姐,妳说,我怎么跟妳争呢?」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语止,恨生。

「傻的,鸯子,你说这种话。」

「不然?」

「如果妳也是女的,咱俩姐姐妹可以共同拥有蝴蝶仔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

鸳儿噗嗤一笑。

「姐,妳占有欲那么强烈,妳肯让别的女人分享妳的男人?」

「当然不肯,绝对不肯,你则例外。」

「唉可惜我不是女人。」

「哈可幸你不是女人,不然,要把蝴蝶仔让一半出来,到底意难平。」

「可见妳口不对心。」

「鸯子,我讲真的,你要爱上了蝴蝶仔,姐一定跟你两女共事一夫,我暗自痛苦伤心又是另
一回事。」

「姐,求求妳,转换话题好不好?」

「好好好。」

「姐,『裳情』的生意愈做愈旺,再迟些日子,妳给我开店立业的钱,都可以连本带利还妳
了。」

「我才不要你还我钱。」

「不,我不能白拿妳的钱。」

「钱嘛,我大把,你帮我用减些,我才开心哩。」

我也就不语了。

「鸯子,你是不是嫌弃姐所赚的尽是折堕钱?」

「姐,我不是那种一边花妳的钱一边又骂妳的钱脏的人。」

「对不起,鸯子,是我多心了,可我除了替人施法下降之外,别无生财之道。」

「这些年来,妳也赚够了,姐,收手吧。」

「我也有这个打算,再多三﹑两年,我想移民到纽西兰去,跟蝴蝶仔过隐居世外的生活。」

「其实蝴蝶仔而今过的,跟隐居世外的生活又有多大分别呢?」

「我知道老把他关在公寓内不是辨法,不然也不会叫你三天两日去陪他谈天解闷了。」

「姐,你信任我的,是不?」

「那当然,姐压根儿没有朋友,眼前也就只有你是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姐,待蝴蝶仔的健康好转一些的时候,妳让我带他游车河兜兜风散散心,又或者去喝下午
茶看场电影,嗯?」

「这……」

「有我陪着不会有事的,妳放心。」

「放心我一定不放心的了,不过,待他精神好转让他出门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他
的健康倒是有所帮助,只要在他出门之前我施了法,他逃不掉的。」

「姐,那一言为定。」

「鸯子,我很欣慰你这么关心蝴蝶仔。」

当我把鸳儿答应让我带他出门的话转告蝴蝶仔时,他激动得哭不成声,哭得肩一耸一耸的,
头一磕一磕。

他说的是:

「鸯子,谢谢……谢……谢……」

我但感心里一恸,一只手抵在他后脑勺,把他往怀里一带,抚着他的头发,眼中有点清湿,
然而不及我襟上的一大片。

这之后不久,趁着鸳儿准备出门替人施降,我觑着这大好机会,向她提出带蝴蝶仔去看场电
影的要求,她马上就答应了。

临出门时,她给蝴蝶仔喝碗中Yao。

她爱怜的如是言:

「外面风大,且人多的地方空气污浊,怕你抵受不住,喝了Yao,便不怕了,可撑得大半天。


背着蝴蝶仔,我如是问鸳儿:

「这碗Yao叫甚么名堂呢?」

「催魂汤。」

「我必须在甚么时候送他回返公寓来?」

「六个钟头内。」

「超过时限他会怎样?」

「会晕死过去,没有我的咒语,他不会苏醒过来。」

「那好,看完电影后,我就带他回来。」

鸯子,由你带着蝴蝶仔,我是稍为放心,记住寸步不离的带住他。」

就这样,我带着蝴蝶仔踏出公寓的大门。

他开心得像一个舔着波板糖的幼童,简直在手舞足蹈。

我且问他:

「想看哪一出电影呢?」

蝴蝶仔喜孜孜的回答:

「无所谓,只要是爱情片就可以。」

「那我们到金门广场顶层的佳艺戏院看《天若有情》。」

「好。」

这部片子是由刘德华与吴倩莲携手演出,描述一个流氓爱上一位富家千金的故事,在进场时
,蝴蝶仔已频频如是道:

「我喜欢看爱情电影,也只有这个题材能吸引我。」

然而,坐在戏院内,虽则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根本心不在焉
,他没有在看戏,并且很是紧张。

一个人紧张,空气马上会有异样,骗不了旁人,因为旁人也呼吸那空气。

由于是午场的关系,且这部电影也上映有一段日子了,偌大的戏院,观众不到三成,我和蝴
蝶仔所坐的是特别位,前后左右都没有观众。

他愈是紧张,我愈是呼吸到空气中他那颤栗、焦虑之情。

我握一握他的手,低声问:

「怎啦?」

他霍地而立:

「我要去厕所。」

「我陪你去。」

「不,我自己去。」

说完,颤巍巍的摸黑而出。

我到底放心不下,尾随而出。

厕所在戏院大堂的左手边。但蝴蝶仔并不是朝左侧而入,他朝售票处右边不远的公共电话柜
台方向走去。

他原来借口上厕所,实则是要拨电话。

他要打电话给谁呢?

我躲在戏院入口处布幔后偷看他的一举一动。

我当然听不见他讲电话的内容。

只可以肯定的是,他对着话筒十分的激动十分的紧张,他双手左剧抖,身子也在剧抖。

他打电话给谁呢?

家人?

姓颜那女子?

除了他家人和姓颜那女子,他还会找谁?

他到底恢复了多少记忆?

他究竟隐瞒我有多少?

我的一颗心,渐渐抽搐,痛楚难当。

我折返戏院,但对着银幕上刘德华的不羁和吴倩莲的柔情,再没有心思观赏。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彷佛一世纪般长远,又彷佛是眨眼工夫,蝴蝶仔回返座位来了。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散场的时候,他对我如是言:

「鸯子,我们去喝杯咖啡好不好?」

他那一双眼睛,就如同两团火星子,灼得人发痛,我感到心悸,我感到心软,可是我却无法
回避那双眼睛。

蝴蝶仔那双炯炯的眼睛,是那样的执着,那样的急切,好象拚命向我探索,向我恳求甚么似
的,比声泪俱下的求我更令我心动。

我点头。

「去中央艺术坊的露天茶座好不好?」

我又点头。

「鸯子,谢谢。」

我只是笑笑。

坐在中央艺术坊的露天茶座,蝴蝶仔一脸的思念、焦急之情,东张复西望。

我假装没看见。

然后我跟他说:

「我去洗手间一下。」

然后我躲在隐密处偷看他的一举一动。

但见一戴着大帽子的女子朝蝴蝶仔的座位急步而前。

我只看见她婀娜多姿的背影。

她果然停在蝴蝶仔的跟前。

两人在执手相看。

我又恼又惶又痛又伤的在第一时间冲前去。

两人回避不及。

蝴蝶仔吓得头一翻、椅一倒,几乎仰跌到地上去。

我和那女子及时伸手连椅带人一扯,蝴蝶仔这才坐稳下来,但见他那张青苍的脸上犹挂着泪
痕。

我转头如是问那女子:

「颜和谐信息?」

「她不由的低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退。紧接着,眼前人影一闪,她经已跑掉了。」

我看了看蝴蝶仔,心里绞痛着,却还是按捺住没有发作。

他慌惶的垂头垂手愣在那儿。

我到底于心不忍,好半晌,叹口气说:

「走,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握着驾驶盘的手,有点儿抖,是太气痛的缘故。

我在车镜中看见自己的一张脸冷冽冽的塌挂下来。

直至身旁的蝴蝶仔发出嘤嘤的哭泣声,我这才开口道:

「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鸳儿的。」

「鸯子,对不起。」

「哼。」

「鸯子,你原谅我。」

「哼。」

「鸯子!」

我只觉喉咙里一阵翻涌,快要把持不住了,终究还是软和下来:

「你从实招来,如有一句隐瞒,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哭得一咽一哽的:

「我……我……不知……从何……说起……你问……我答……」

我只哼声问:

「你为甚么要骗我?」

「我……我怕你不帮我。」

「蝴蝶仔,我怎会不帮你呢?」

「我知道你会帮我,正因为你对我太好,我怕你……呷醋……这才……瞒你……见她……」

「可每次我问你,你总回答我说以前的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了,枉我这么为你,你却瞒了我这
么久!」

「鸯子,我……对不起……。」

「你那管口琴,是颜和谐信息送的吧?」

「是。」

「你姓甚名甚么?」

「我姓陈,名奕新。」

「颜和谐信息呢?」

「她叫颜蝴蝶。」

「颜蝴蝶,一只五颜六色的蝴蝶,你之所以叫蝴蝶仔,那是因为你是她的男人。」

「的确如是。」

「你和颜和谐信息认识很久了?」

「我和她青梅竹马,小时候一起玩泥沙,一起玩跳房子,一枝棒冰两人舔,长大后一起上学
校,一起温习功课,一个苹果两人分享,后来我们在一间快餐店兼职半工读,后来,给你姐姐
看上了我……这以后的事你都知道的,我也不必重述。」

「你给鸳儿施了降后多久才见回颜和谐信息?」

「两年多三年,黑巫术的力量你是明了的,以前种种我真的都全然给忘了,心中眼里就仅仅
只有鸳儿一人,直至在街头碰见你不久后,有天我如常偕你姐姐在一间酒店的咖啡屋喝下午茶
,就发现坐在我隔几张桌的一个女子,老朝我盯着,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给女的瞧着,
但那女子的眼神,充满感情,充满哀伤,彷佛我就是她朝思暮想却又咫尺天涯的恋人……」

「那女子可是颜和谐信息?」

「呵是,当我一接触到她的眼神,但感满心的颤动,那是我和鸳儿相处时不曾有过的震心之
情……后来,我到洗手间去,她赫然尾随而入,觑着洗手间并没有他人,一把推我入其中一间
厕所内,关上门,在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之前,她已一口气把我如何中了你姐姐降头的经过
和真相告知,她说得快,眼泪滥滥的流,当时我都傻愣了,我是不相信她所说的,可她样子一
点不像在扯谎,后来后来,我轻轻的推开她,跑出洗手间,回返与鸳儿共坐的那桌,你姐姐劈
头第一句就问我怎么在洗手间耽搁如此久?这之前,我对鸳儿,事无巨细,无所不言,这是我
第一次瞒住她,没把在洗手间的事相告……」

「怎么不说下去了?」

「后来……她天天在公寓楼下暗处守候,她等我一出现,逮着你姐姐不在我身边的机会,跑
过来跟我说话,我还是不相信她所言,可对她一点都不反感,换作是别人在我面前讲一句鸳儿
的不是,我早翻脸了,后来后来,『裳情』开张设鸡尾酒会那天,你姐姐要我一起赴会,我扯
谎说自己眼困,疲倦,想睡,倒下床假装扯鼻鼾,一见鸳儿出了门,便下楼见她去……」

「鸳儿告诉过我,那日她自鸡尾酒会回到屋里,一推开门,你便在门后扑出来,掴她,踢她
,揪她的头发,扼她咽喉,差点把她给杀了。」

「是,因为我清醒过来了。」

「颜和谐信息给你喝了黑狗血?」

「她让我用黑狗血冲凉,又让我喝了一大杯黄梨皮绞的汁水,说是可以让我恢复神志一日半
天,鸳儿下手太重,我中降过深,并非一时半刻能破除。」

「之后?」

「之后经过那回我要活活把鸳儿扼杀的事件,她对我有了提防,把我软禁在公寓内,你都知
道的。」

「再没见过颜和谐信息?」

「是,今天算是第一次。」

「以前的种种,你全记起了?」

「只记得一些。」

「例如?」

「和蝴蝶的海誓山盟之情(比较有印象),其它的记忆都十分的模糊。」

「记得吗?有一次,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关于鸳儿向你下降的事……」

「记得。」

「那时你已知晓了?」

「是。」

「你的演技也真不赖!」

「鸯子,我……」

我意欲再言:

「你接近我无非是利用我吧?」然而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我不忍心粉碎自己的梦。

想必是蝴蝶仔也揣摩到我心中所思,他伸过一只手来,盖在我握着驾驶盘的左手,他说的是


「鸯子,我是瞒了你,可我对你…是真的!」

我一听,泪水不遏而流。

「蝴蝶仔,我可以为你做一切的事情,可你别撇了我。」

「鸯子,我不会,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

「这一生一世?」

「噢不,是生生世世。」

我忽然想起鸳儿曾对我提及对付颜和谐信息的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惩戒。

「蝴蝶仔,我见颜和谐信息今天又戴宽边大帽子又披头巾又用大大一副太阳眼镜遮去大半张脸…
…她怎啦?」

蝴蝶仔没有立刻回答我,待他开口时,声音哑嗄,面部抽搐,双手剧抖,我听到他如是言:

「她给鸳儿用黑巫术毁了一张脸!」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感脊椎骨麻了一麻。

天!毁了一个女人一张俏脸比直接杀了她还要令她悲不可抑痛不可当。

我恻然半晌,终道:

「蝴蝶仔,你把颜和谐信息的电话号码给我。」

他一听,脸与胸都同时震一震,颤声道:

「鸯子!你想怎样?」

我不觉有气,发恼了:

「你说!你以为我会将她怎样?」

蝴蝶仔也就不语了。

按我原来的性情,早就要发脾气了,可一触及蝴蝶仔那半惊半疑的脸,到底于心不忍,语气
也就软和下来了:

蝴蝶仔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她为了我牺牲太大太多……我亏欠了她……」

「蝴蝶仔,让我去见颜和谐信息,竭尽所能的帮她,让我代你偿还你所亏欠她的。」

蝴蝶仔感动得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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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节
我遂约见了颜和谐信息,颜蝴蝶。

她住在近郊的一间廉价排屋,二房一听,小小的空间堆满大大小小块的碎布以及一叠叠用碎
布块缝并的抹脚垫子,角落处有一架缝衣机,除此外屋内便别无家俬。

她显然以缝抹脚垫子维生,且生活清苦。

见我一进屋便朝着那堆堆的碎布块瞪着,颜和谐信息如是解嘲:

「你的『裳情』不要了的碎布块,以后且益我。」

「妳一直都是以此维生?」

「脸给毁了之后才开始的。」

「噢。」

「我现在这个样子,纵使拥有博士荣衔,也没人敢聘请我。」

「妳一个人住?」

「这三年来都是,这间屋子原是我姐夫的,他带同我姐姐、外甥一家三口移居德国,他在德
国经营一间中国餐馆,所幸他们留下这间屋子,不然我连一瓦遮头的地方都没有,怕要露宿街
头了。」

「妳姐姐、姐夫知道蝴蝶仔的事么?」

「知道,我从小没父母,和姐姐相依为命,蝴蝶仔出事后,她也出钱出力奔波一段时日,后
来,见事情没有转机,也就改口劝我放弃,又后来,姐夫在德国开餐馆,她要把我一同带去,
我拒绝了。」

「是了,蝴蝶仔的家人呢?」

「他们为了蝴蝶仔,已搞得人仰马翻,耗光积蓄,他们折腾了一段日子,也……放弃了。」

「妳为甚么没放弃?」

「我为甚么会放弃?」

其实颜和谐信息有一把很动听的声音,晶亮中含蕴无限的柔情。她让我坐在缝衣机前的一张圆*
上,而她自己则在地上盘膝而坐。她用一大幅的浅色头巾包住整个头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黑
亮亮媚媚丽丽的眼睛。

「李先生,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是甚么?」

「我在电话不是告诉了妳吗?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帮妳。」

「李先生……」

「我不习惯人家这么称乎我,你可以叫我鸯子。」

「李……哎……鸯子,你为甚么要帮我?」

「我不想蝴蝶仔对妳有所亏欠,他亏欠妳的,就让我来偿还!」

「还?怎么还?」

「妳要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他还不了!你也还不了!」

「我们都明了,妳受伤的程度,妳的牺牲,妳的付出……」

「你是李鸳儿的弟弟是不?」

「是。」

「亲弟弟?」

「是,还是连体婴。」

「你居然背叛亲姐姐来帮我?」

「是。」

「为甚么?」

「因为我爱蝴蝶仔。」

「哈!」

「妳笑甚么?」

「李鸳儿因为爱蝴蝶仔,不择手段用黑巫术控制了他,我因为爱他,倾家荡产,迭经艰辛,
身心受创为他牺牲,而你,想必也是抱着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之心去爱他,于蝴蝶仔,是幸呢
?抑或不幸?」

「唉。」

「怎么叹气了?」

「在认识蝴蝶仔之前,我完全没有恋爱的经验,经妳现在这么一提,我不得不承认,感觉上
确实存着一种自杀的心情,为甚么爱上他就该有这种自杀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让我来告诉你,根本上蝴蝶仔不是你我甚或李鸳儿该爱的人,我们三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妳的分析力既是如此透彻,妳怎又坚持仍然爱他呢?」

「鸯子,我跟你如出一辙的深爱他不顾一切后果。」

「可颜和谐信息,蝴蝶仔爱妳更胜于爱我……」

「何以见得?」

「他连名字都叫蝴蝶仔,经已是力证。」

「他以前确然是爱我的,而今,那怕他全然苏醒,对我的爱也被负疚之情取代。」

「妳何出此言?」

「换了是你,你还会再爱我么?」

颜和谐信息缓缓的把头巾除下。

我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按捺不住惊呼起来。

太……太……太可怕了。

她那一张脸,实实在在太可怕了。

除了那一双水汪汪黑亮亮的眼睛没有被损毁,她的鼻子、嘴巴,甚至是双耳,都全然给移了
位置,不是歪了一边,就是缺了一片,脸上的皮肤东皱一块西皱一饼,疙瘩得好比龟裂似的结
疤,有好多处,还是一个小窟窿一个小窟窿的仍消着血水。

还有她的头!

她的头寸发不见,乍看——像一个被剥了层头皮却又腐烂的肉团!

我如果不是及时掩住自己的嘴巴,我会无法遏止的尖嚎下去。

太恐怖了!

任谁亲眼目睹,纵使胆子再大,恐怕也会魂飞魄散,以为活见鬼!

那日蝴蝶仔悄悄和她约见,我虽则匆匆一瞥,从她当时的打扮也揣摩出她的容颜有问题,但
真让我瞧个清楚,我再如何抑制,还是抖得一颗心都离了位,脑袋只管一阵阵嗡嗡声的发空。

颜和谐信息给我倒了杯温开水,劝我喝下压惊。

我抖着手接过温开水,抖得控制不住,待喝了两口,又抖得几乎没法握牢杯子。

颜和谐信息已披回头巾,遮头遮脸只露出一双媚丽的眼睛。

她说:「你怎么哭了?……吓坏了你吧。」

我这才惊觉自己在呜呜咽咽,泣不成声。我如是回答:

「我不是受惊而哭……我是为了妳。」

「没想到,你倒为了我哭,我不哭的,我现在已学会不哭了。」

可以想象,当她的一张脸被毁了时的心情,那种直挫灵魂深处的剧痛,压根儿不是身历其境
的人,是无法确切的感受到个中的痛苦滋味。

然而颜和谐信息却重复如是说:

「……哭了那么些年,也不哭了,光是流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流,可现在……泪都流干了…
…」

我由衷而言: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科技那么先进,脸毁了,可以整容呀!我给钱妳去日本医好妳的一张
脸。」

「没用的,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样子。」

「起码矫正过,会比现在这个样子好多的。」

「不了,我都习惯啦。」

「妳为甚么不让我帮妳?」

「不!我要你帮的,只不过,你帮的对象是蝴蝶仔,你帮他,等于帮我。」

「妳知道的,我一定会帮他。」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对你可以无所不言。」

「其实我来见你之前,仍有一丁点敌意的,蝴蝶仔对妳挂念,我是很……捻酸……的……可
现在,我发觉自己……很……同情……妳……」

「鸯子,恕我直言,你为甚么不爱女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问我的。」

「噢?」

「所有认识我的人,『裳情』的雇员和顾客,甚至是蝴蝶仔,都没有这么问过我。」

「你掩饰得好,不然李鸳儿早识穿了。」

「我纵使不爱女人,却也并非每个男人都爱,除了蝴蝶仔,我对任何人都是……没甚么笑容
……」

「鸯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从此怕了女人。」

「的确如是。」

给颜和谐信息这么一说,就害得我把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过一过滤,实在是有点禁不起这么折腾


以前的种种、桩桩,我在见了鸳儿后没有跟她提过半句,和蝴蝶仔说说谈谈之间,也未曾透
露过一言,然而我却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告诉了颜和谐信息,憋了这么多年的满腔幽恨,全尽情的
发泄了出来。

那年,我离家出走,还不到十岁。

就凭着儿时妈妈曾带着我和鸳儿到表舅父家作客的一丁点记忆,我一路打听,一路颠沛的终
于摸上表舅父的裁缝店去,表舅父住在距离我家约五十哩远的一个小镇,开了丬裁缝店。

我记得那天,找上表舅父的裁缝店,一见了他老人家,虚弱的叫了一声「表舅父」,便头一
歪,腿一软,昏死了过去,累垮了的缘故。

当我苏醒时,经已全身由头到脚被揩抹个干干净净,换过一套睡衣,表舅父把我扶起床,让
我喝下一碗姜汤,这才蔼声问起我离家投靠他的因由。

听了我叙述在家的处境,表舅父二话不说的就决定收容我,就这样,我在表舅父家住下来了


表舅父其实年纪也不老,不过才四十岁,但看上去,就像一个年逾六十的糟老头。那是因为
他患上严重的肺病,老是呛咳,还发作得很凶,每个咳嗽都像从肚子里呕出来似的,一张脸涨
成紫红。每每见他很久都没有止咳的迹象,我就禁不住担忧起来,恐怕他咳岔了气,可看着他
的痛苦,自己却又无能为力,也就更难过了。

表舅母是一个胖大的女人,身上永远只着无袖无领的麻背心,一双肥大的奶子,甩浪浪的吊
到桌面上,两筒膀子粗黑,肉肉节节,像一对蹄膀一样,头上乌油油的梳了一只麻花髻,上面
扣着一副黄澄澄厚厚重重的金发夹。

我顶怕听到表舅母那把笑声,她老是咕咕咕笑得像刚下蛋的老母鸡;还有她的坐相,一条腿
蜷了起来,踏在长*上,一只手伸下去,不停的在抠着脚丫子,要说有多恶就多恶心。

表舅父和表舅母简直就像贴错的门神,你不瞅我,我不睬你。同住一个屋檐下,两夫妻,总
有碰头碰面的,可那怕在狭窄的楼梯上,公婆狭路相逢,也只当看不见。

表舅母鲜有到店里来,她去搓麻将玩十三张在大档的时间多过在家里,她那么嗜赌,表舅父
也从来没哼过一句半声的,阿祥告诉我说因为表舅母赌的是她的私蓄,她娘家有的是钱,所以
表舅父自自然然没有吭一声半句的。

阿祥是裁缝店的帮手,坦白说要是没了阿祥,表舅父这丬裁缝店要关闭了,他老人家病哼哼
的,没裁两件衣,就喘气一团,没缝两件裤,就累得虚脱般,怎撑得住呀?所以一放学回来,
匆匆吃了午餐,我便下楼到店里帮头帮尾,剪线头,挑裤脚,甚么都做,甚么都学,但求能减
轻表舅父的工作,我也就心安理得的住下来。

表舅父就仅得一个女儿,名叫秀香,十五岁,说是功课跟不上,早已停学在家,平日也没下
楼到店里帮忙,却爱串门子,东家长西家短,眉飞色舞地传送她的所见所闻给表舅母听,有时
表舅父会忍不住骂她两句,这时表舅母就又要拦在里头,护着女儿。

一家子就住在裁缝店的楼上,共有三房一听,表舅父住一间,表舅母和秀香共一间,我和阿
祥共一间。阿祥说,表舅父避免把肺病传染给人,所以许多年前已和表舅母分房而睡,阿祥跟
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还跟我眨了眨眼,笑容很是暧昧,我摸不懂他的意思。

直至我明白过来,那已经是四年后的事情。

转眼,我投靠表舅父经已四年。

期间,鸳儿托人到裁缝店来报丧,说是爸爸去世,我没有理会,表舅父也由于健康欠佳不适
舟车劳顿没去吊丧,我嘴硬,一提起爸爸便说恨透了他,然而他死了,我也还是偷偷掉泪,背
着人,把平日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零用钱,买了些锡箔元宝,入夜时分,躲在后巷里给烧去。

秀香是在我入住表舅家第二年便嫁人生子。她结婚那天,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来喝喜酒的
人,都笑歪了嘴。她三天两日的回娘家来,尖着嗓子配着恶毒的诅咒,在数落她婆家的不是,
阿祥一听总掩着嘴巴偷笑,表舅父可是满面羞愧,呛得更厉害了,表舅母呢?就帮着女儿把亲
家咒得永世不得超生似的,唯这边咒声刚歇,那边又巴巴的陪着笑脸催促女婿来接秀香回婆家
去。

秀香诞下一子后,就比较少回娘家了,可每次她一回来,阿祥就要咬牙切齿暗恨不已,背着
表舅父,阿祥是一声不响只言不提,但对着我,便忍不住破口大骂秀香是贱货淫娃,说秀香三
番四次乘人不察挨到他身边去,抓了他的手就压在她的私处。阿祥说秀香的裙内是真空的,没
着底裤。

秀香是不是如阿祥所言这般呢?

我相信阿祥没有扯谎。

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有一回,我放学回来,吃了午餐,并没有如常的下楼到裁缝店帮
忙,表舅父要我在大考期间多加温习功课,不让我下楼帮忙,我在温书的当儿,秀香抱着儿子
回娘家来,表舅母出门打牌去了,没人跟她聊天,她把儿子随地一放,就搭讪着坐到我身边来
,我还来不及要闪开,她已迅速伸出手朝我下体狠狠抓一把,把我唬得又急又怒,一把推开她
,课本一拋,转身咚咚咚的跑下楼去,身后犹传来她那与表舅母如出一辙的咯咯咯笑声。

我把这事偷偷告诉了阿祥,阿祥骂了句粗口道:

「有其母必有其女!呸!一窝贱货。」

阿祥的话我是听明白的,可表舅母也是这么样一个女人么?

阿祥一副深痛恶绝的表情如是告诉我:

「你到外面打听去!谁不知道你表舅母到处勾三搭四的找男人?她这母猪娼妇还向我挑逗过
哩!要不是你表舅父待我如子侄般,我早就卷铺盖辞职不干啦!」

我都傻掉了。

表舅母如何勾引阿祥的过程,阿祥没说,我也不敢问,但过了没多久,阿祥就真的是卷铺盖
辞职不干了。

我还是头一遭看到表舅父跟表舅母吵闹。

表舅父那张满布泪水的脸,在灯下晃来晃去,他朝表舅母吐口水:

「妳要怎样贱怎样脏到外头贱去脏去!别贱到家来脏到屋来!」

但见表舅母面一仰,用手捧起那两团大奶子,很不屑的道:

「你自己没本事,老娘当然要贱去脏去!那怕贱到家来脏到屋来,你也奈我不何!有本事你
现在就把老娘弄到服服贴贴欲仙欲死,从此我足不出户再不贱去脏去!」

这以后,表舅父当着我的面,彷若无事般,可有好多次,我偷眼瞧他,见他背着我的身子,
双肩抽动得厉害,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哭了。

一日夜里,我因为早前淋了雨,患了重伤风,吃了Yao,很早就睡下了,睡至半夜,我突感千
钧压顶陡然罩下来,但觉房内的氧气好象骤然给抽掉,胸口一闷,令人窒息起来,我以为自己
是在恶梦中魇着了。

我待要叫出声来,才晓得嘴巴给人用布块堵塞住了。

我待要挣扎撑起身,才知道浑身乏力。

一个肥胖的躯体压在我身上。

一只肥胖的手掌,在爱抚着我的生殖器,那掌心,还沾了腻腻的一层油,我的生殖器经过那
油腻腻的手一触碰,铁硬硬的竖立起来……

表舅母那把咕咕咕咯咯咯笑得像刚下蛋的老母鸡的声浪在房内回旋不止。

表舅父的咳嗽声却直像做大戏花旦生角出场时锣鼓掀天呛呛呛呛呛的自隔壁房传了过来。

我就此度过一生中最漫长和最痛苦的一夜。

震呆。

以及更多的惊怖。

我身体里好象每一根筋,都断了,都裂了,唯一仍不断不裂,是我愤怒着的神志。

翌日,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早上,我头重脚轻硬撑着便离开了表舅父的家。雨水浸得我全身
透湿透湿,我一路头也不回的走着,走着,双足渐渐陷在泥沼里,愈陷愈深,泥浆灌进了我的
鞋子内,冻得我一双脚都发麻,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我满脑子尽是表舅母在啃食我的身体的
剧痛、耻辱。

我恨。

恨极了。

那些年,我由这个镇,流浪到那个乡,由那个乡,流浪到这个城,在有一顿无一顿,昼夜颠
倒的流浪日子里,再苦再悲的滋味都尝遍了……

我对颜和谐信息这么说道:

「鸳儿只知道我有二不吃,不吃米饭,不吃面食,其实我还有一样东西也不吃的,那就是发
糕,人家用来拜神祭祖的红发糕。」

「那一定又是一段伤心的故事。」

「那些年,我在街头流浪,前前后后,大约共吃了好几百只红发糕吧,我实在饿极的时候,
乘人不察,便偷去人家拜地主公的红发糕,那些红发糕摆在那儿总也有好些日子的,可是我却
一直不知道红发糕是甚么味道,我失去了味觉,嚼甚么东西,都如同木屑一般,后来有一回,
我在夜摊上买了一只新鲜出炉的红发糕,一口咬下去,把舌尖咬下了一块肉来,一嘴的血,我
自己也不知道,和着自己的血肉,把红发糕一齐吞下肚里去。」

「寄人篱下和流浪的日子,再加上件件桩桩的伤痛往事,已把你磨砺得坚强。」

「颜和谐信息,妳还说漏了,我因此无法再爱女人。」

「那是因为你很不幸所接触的女人都是变态的。」

「是,除了我妈妈之外,像鸳儿、珍姨、珍姨的妈、表舅母和秀香,都是招惹不得的角色,
见到她们,当应敬而远之。」

「我呢?别忘了,我也是女人。」

「颜和谐信息,妳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红尘中再找不到像妳如斯痴情的。」

「其实好的女人可爱的女人并没绝种,只不过没让你碰上吧了。」

「是么?不管是在『裳情』抑或在以前我任职的时装店,我所看到所碰到的女人,都是清一
色的人面色心,披着彩衣扮温柔扮矫情翻脸起来比男人更凶悍更禽兽的动物。」

「呵哈!把我们女人形容得太恐怖了。」

「颜和谐信息,妳是例外。」

「鸯子,自蝴蝶仔出事后,这还是第一次我与人把心倾谈。」

「其实妳根本不必作出如许大的牺牲,我相信妳原来是个漂亮的女子,以妳的条件,没有了
蝴蝶仔,妳大可另觅理想郎君,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可除了蝴蝶仔,我不会再爱别的男人,我没有办法一心二用。」

「妳目前这般处境,很可能是噩梦的开始,妳要是给鸳儿的黑巫术整死倒也就完了,妳现在
这样子,比死更可怕,因为不知道鸳儿还会用甚么手段加害妳,情形会更坏,坏得比我们能想
象中更不堪的境界还要不堪。」

「我知道,但我不怕。」

「妳明知必死而为之!」

「换作妳是我,鸯子,你会不会?」

「我会!」

「那就是了。」

「颜和谐信息……」

「更何况我还没死,我只要一息尚存,都不会放弃。」

「这些年来,也真难为了妳。」

「让我把这些年来的遭遇,简略的说一遍。」

「我还没听,就想哭了。」

「在蝴蝶仔出事之前,我总共见过鸳儿三次,第一次,是她到我和蝴蝶仔做兼职的那间快餐
店来买炸鸡块,她是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女人,艳丽中带着一股邪气,尤其是她那一双眼睛,
像是随时会把人的灵魂给震荡掉:那次,是蝴蝶仔负责收银,我在旁传递食物,我瞧得再清楚
不过,蝴蝶仔和鸳儿四目交投的那一剎,他的笑容那么灿烂,她的眼光那么惊喜……」

我听颜和谐信息再说下去:

「第二次见到鸳儿,是三天后的事情,她一出现,笑吟吟的朝蝴蝶仔招一招手,他马上丢下
工作,连身上的制服都没换下,一阵风似的尾随她而去,我站在快餐店的服务柜台前给眼前这
幕吓呆了……」

颜和谐信息说话的时候,我不敢朝她眼睛看,我怕见到她在淌泪。

「第三次见到鸳儿,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我正急着到蝴蝶仔家找他去,却在途中遇上了他
和鸳儿,两人亲热的挽着手,他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认得我了,我大刺刺一个人,站
在他跟前,他彷若未见,我叫他唤他,他没有任何反应,我慌了起来,扯住他的手臂,他把我
狠狠一推,与鸳儿登车而去;我还记得那天他手里握着我早前送他的生日礼物,那是一管口琴
……」

关于那管口琴,鸳儿和蝴蝶仔都先后向我提及过。

「……这之后,蝴蝶仔就像人间蒸发似的不见了,登报寻人,求神问卜,都不管用,从他出
事失踪前的种种迹象显示,他是中了降头,且中的是爱情降,换句话说,他给鸳儿用黑巫术俘
虏而去,为了救回儿子,蝴蝶仔的家人已搞得人仰马翻,耗光积蓄,我也跟你提及过,他家折
腾了一段时日,见事情毫无转机,便都心灰意冷,放弃了。」

「而妳,还坚持下去,四处找高僧法师破降。」

「为了蝴蝶仔,我没有继续学业,我去做吧女做舞女筹钱给他解降破法。」

「那也没甚么,做吧女做舞女也有卖笑不卖身的,洁身自爱的例子多的是。」

「吧女舞女当然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样子,可付不起那一笔又一笔可观的解降费用。」

「妳找的甚么高僧法师都帮不了妳?」

「是神棍的,当然帮不了,还赔了钱又贴了身子,是有道行的,法力也还输给鸳儿,直至我
找上泰国的一个著名和尚,他不收我分毫,却也没为我筑坛破障,他表示蝴蝶仔受制于鸳儿的
黑巫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而以他的功力,尚且不是鸳儿的对手,他倒是授我一计,说是一
定能救得了蝴蝶仔!」

「噢?」

「那和尚在作法念咒后,让我知道在哪儿可找着蝴蝶仔……」

「妳说,那和尚怎么教妳?」

「他说只要毁了蝴蝶仔的一张俊脸,鸳儿自自然然就会撇了他,鸳儿之所以看上蝴蝶仔,还
不是因为他长得俊,他变丑了,她还怎么会把他留在身边呢?」

「在那和尚的指引下,妳终于找到了蝴蝶仔和鸳儿的住处,躲在暗角,伺机下手是不是?妳
连镪水也买备了,可始终妳下不了手,不是没逮着机会,是妳不忍心毁了他那张俊俏的脸。」

「都猜中了。」

「蝴蝶仔苏醒之时,发现自己一张脸已毁,他未必接受得来。」

「我和他乃青梅竹马的一对,我了解他的脾性,他可以没有钱,苦哈哈的日子他挨得住,他
可以没有朋友,孤独的滋味他承受得来,他要是毁了容,恐怕痛不欲生。」

「爱美是人的天性,换作是我,也情愿是短命,而不想有副丑容。」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很残酷的讽刺,我因为不想以后蝴蝶仔恨我,所以那瓶镪水始终泼
不出,可我自己,倒给毁了一张脸!」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

「我在那和尚的指引下,找到了蝴蝶仔和鸳儿所住的公寓,鸳儿是一个善于黑巫术的女人,
像我们寻常人根本进不了她屋子,我只能天天守在她住的公寓楼下暗处,见他们一出现,便一
路跟踪,一日,他们到一家酒店的咖啡屋喝下午茶,我趁蝴蝶仔去洗手间的当儿,逮了这个大
好机会,也尾随进入男厕,着实把他给唬了一大跳,但他没有喝止我,我也就在第一时间把他
中降的真相揭露……」

「这件事,蝴蝶仔亦曾告诉过我。」

「……后来,我们又见过好几次面,蝴蝶仔他不相信我所言,可他也没跟我翻脸,一个人对
一个女人有着好感,自然辞色间就流露出来,可以肯定的是,蝴蝶仔纵然不相信我的话,旦他
没在鸳儿跟前透露半句说是见过我……」

「直至『裳情』新张设鸡尾酒款待嘉宾那日,蝴蝶仔借口疲倦装睡,没随鸳儿出门,后来他
溜出去见妳,是不?」

「是,我把他带回这儿,给他用黑狗血冲个凉,又让他喝了一大杯用黄梨皮绞的汁水,我用
过去几年在那些高僧法师处所学来的解降法子,准备在接踵下来的日子里,逐个关目照做,那
泰国和尚说过,蝴蝶仔中的降不是一朝一夕能除,但我却有这么一个打算,想着有机会跟蝴蝶
仔见面,来日方长,他只要肯接受我为他所做的解降关目,终有一日,他会全然苏醒、康复,
可我怎么也料不到,他一旦有一时半刻的清醒,却沉不住气……」

颜和谐信息说到这里,想必是要哭出来了,却嗤地一笑,那干干的笑声,叫人听了,很是难受。

她再开口的时候,已经用最平淡的口吻,彷佛所叙述的,与自己毫无相干,在讲着人家的故
事,只是她愈讲愈快,彷佛稍停便讲不下去似的,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了:

「……蝴蝶仔这么沉不住气,要跟鸳儿拚命,结果他又怎是你姐姐的对手?他被软禁了,恐
怕鸳儿加诸在他身上的降头,比那些年所施的要重几倍,甚至是多几种更绝门的招式,要救他
是难上加难了,我见好几日再没看到他出门,又苦于没法联络上,知道是有事发生了,可我仍
天天躲在公寓楼下等,这一日,我又如常的在暗处守候蝴蝶仔的出现,冷不提防鸳儿向我施毒
手……其实我由始至终没真正的瞧见她,全凭直觉告诉我她就在我身边,因为我忽然感到一阵
阵寒意侵入我身体,有人对准我的一张脸咻咻地吹气,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那人一口口
呼着从腔子里呼出来的冷气,我的头皮顿时发麻,我的五官扭曲,痛得钻心,我在凄厉可怖的
意识之中,比挨千刀万剐尤要难受,几乎没一恸而绝,我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家,再怎么忍住
,还是痛得脱口哀嚎,我的头,像歇满黄蜂在螫着,牵扯得神志里也忍着那刺痛,待我把一根
一根的毛发用力扯脱,整个头颅血渍斑斑时,那痛楚才告减轻,还有我的脸,奇痒无比,五官
仍扭曲着,我用双手去抓搔,去撕裂,才稍为舒适一点……」

我尽管极力控制着,也柰不住叫了起来:

「够了!不要说了!」

颜和谐信息犹在那里重复着:

「……落到这般田地,我要是就放弃,就是白白给牺牲了,太不值了,鸯子,如今只有你才
对付得了李鸳儿!」

我毫不犹豫的大力点头。

颜和谐信息捉牢我双手,显得很是激动:

「鸯子,我今生是完了,无以回报,如果真有来世,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我说的,可真是句句肺腑之言:

「我帮蝴蝶仔,其实也还不是为了自己,妳无需感激我。」

颜和谐信息才松开手,到房内打个转,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符,她说:

「鸯子,这张符,你且拿去当着蝴蝶仔跟前焚化,然后把灰烬在那管口琴上抹上一遍。」

「这张符,是泰国那和尚念过咒的?」

「是,他总共给了我三张,第一张,我在给蝴蝶仔用黑狗血冲凉那日,就嘱咐过他出来跟我
会合时把口琴也给随身携带,当着他面给焚化,那抹过符张灰烬的口琴,往后在他吹奏时,能
令他恢复若干记忆的,可第二和第三张符,我再没机会当着他跟前焚烧……鸯子,如今就靠你
了。」

「噢,难怪……」

「怎啦?」

「我一直都在奇怪着,以鸳儿的功力,怎么可能向蝴蝶仔下了重手之后,他仍然可以恢复若
干记忆,蝴蝶仔也曾亲口向我证实,他仅对跟妳往昔的恋情有印象,可对其他记忆却全然一片
模糊和空白,难怪他还能牢记妳的电话号码,原来关键就在那管口琴……」

「可这几张符,也仅仅只能帮助他恢复记忆,是无法消解鸳儿的降能,破不了她所施的黑巫
术,换句话说……」

「蝴蝶仔不错是恢复记忆,哪怕是全然苏醒,然而在行动上,他依旧是摆脱不了鸳儿的控制
?」

「是。」

「那太残忍了!」

「是。」

「换作是我,我会崩溃!」

「我也受不了!」

「蝴蝶仔一定很痛苦,他明明恢复了若干的记忆,可在鸳儿的跟前,却又要伪装自己的感情
,不能有蛛丝马迹露出端倪,当然,在鸳儿加诸在他身上的降头邪能其实是未曾停歇在运作,
他是身不由己的任她摆布、箝制;他一定是上回太沉不住气有了惨痛教训,不敢造次了,他居
然掩饰得那么好,瞒住了这么精明的鸳儿,就连我也……给……骗倒……」

「蝴蝶仔而今的处境之郁苦绝痛,该如何形容呢?」

「忍辱偷生。」

「鸯子,你别哭,我们想法子趁早把蝴蝶仔救出来。」

「颜和谐信息,妳放心,哪怕把命丢了,我也要把蝴蝶仔救出来的!」

「我们再约时间从长计议。」

「好,我们保持密切联络。」

我踏出颜和谐信息的住处门口,走了十来步,回过头去看看,她却还站在那里,然而就在这一瞥
的工夫,她彷佛忽然醒悟了似的,做了一个近乎挥手的姿态,随后就很快地往后一缩,进回屋
子里了。

她是哭了吧。

我立在原地,有那一剎的悲哀。

这位颜和谐信息,不过三年五载就已经是她的一生一世,她的故事是结束了,可蝴蝶仔的故事还
没完——完不了。

而我?

我呢?

我的故事会否因为蝴蝶仔而提早完结?

还有鸳儿……

「先生!先生!先生!」

有人在极力的摇撼着我的臂膊,我回过神来,但见一空中和谐信息正用疑惑多过关怀的眼光瞪着
我,道:

「先生,飞机要启飞了,就等你一个。」

我这才发现偌大的候机楼,就只剩下我一人还未登机。

我歉声连连站起身。

飞机抵达槟城机场,甫出闸,已有时装展览会的主办当局遣人来接我,送我往一家五星级酒
店歇会,便又盛装出席一项记者招待会。

我这个人,一向孤僻、自闭,纵使已在时装界崛起,却仍是十分十分的低调,平时,我是谢
绝一切应酬的,尽管我的设计受到肯定,得奖甚么的,但谁瞧过我在任何场合曝光过?

都说了,我对谁,都没有甚么笑容的。

更遑论是长谈。

当然绝对不包括鸳儿、蝴蝶仔和颜和谐信息在内。

如果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据,我才不会巴巴的跑来槟城亮相于此项时装展览盛会,一连
四天,我周旋于人群中,脸上永远堆着笑,嘴巴没有停止过说话,总不能老是笑,只得不断找
话题,我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吃力,每每回返酒店房间,往床上一倒,这才真像一步登天一样
,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睡倒下来直喘气。

我一直注意电视新闻的报道。

以及报章上的新闻。

没有,完全没有鸳儿被杀的消息。

我和蝴蝶仔,是用手提电话保持联络的。

他在电话的那一端,每每用温柔的声调安慰我。

可我仍夜夜作恶梦。

完全同样的梦。

同样的情节。

同样的结局。

同样的惊醒。

醒后的我,汗流浃背,在孤独中颤抖,在凄寂里难受。

梦已经醒了,可是在我的感觉里,梦并没有过去,梦醒只是向另一场梦逼近。

一个完全同样的梦。

那恶梦的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我与蝴蝶仔双双立于一座悬崖上看日落,不知怎的,他身子一挫,脚下一个踉跄,眼见一掉
下去便要往下坠,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尽吃奶之力,把他往上直
扯回来,然而我还来不及称幸救了他,他却甩手把我狠狠一推,哎呀,我就整个人扎手扎脚活
生生的自高空往下坠。与此同时,暮色渐薄,夜渐侵。

这恶梦,是甚么时候开始的呢?

始于见了颜和谐信息的当晚,是日夜里,我就做了这么样的一个梦。

自此,我竭力要把那可怕的梦境甩掉,然而愈是不去想它,它却又再回到梦里来,像一个黑
影,一只野兽的黑影,它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回到我的梦里来了。

我觉得非常的恐怖。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向蝴蝶仔透露我做了这同样的恶梦不下三十次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愣笑。

他轻轻捶了我一下,说:

「有没搞错?」

他第二个反应是瞪眼。

他在顿足,道:

「你信以为真?」

他第三个反应是咬牙。

他出力的摇撼我双肩,他的下唇咬破了,在淌着血,他齿缝里迸出这么的一句:

「我会这样对你么?我是这样的人么?」

经此一役,我再也不敢在蝴蝶仔面前重提恶梦的事。

再也不敢。

他也没再问我有否做同样的恶梦。

除此话题,我与他,依然是无所不言的。

例如在他日渐恢复记忆的当儿,他是从来不曾对我有所隐瞒半句的:

「鸯子,我记起来了,我爸爸名叫陈法宇,我妈妈名叫郑秀梅,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还有一弟一妹,我家里环境不很好,早年一家十余口全挤在非法木屋的一张破木床共眠,后来
哥哥姐姐出来社会工作,生活才有改善,搬进廉价组屋,大哥二哥在外头住工厂宿舍,一个姐
姐嫁了人,不然小小的单位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鸯子,我记起来了,我以前念书时,数学这科总拿满分,爸爸希望我攻读会计,他日做个
出色的会计师,都说嘛,会打算盘会理账的人永不挨穷,我们穷怕了……」

「鸯子,我记起来了,《英雄本色》这部电影我看过四次之多,都是与蝴蝶一起去看的,每
看一次,总忍不住要向她如此吹嘘一番,以我的外貌,俊过张国荣,若然去香港投考演员当明
星,肯定红过周润发……」

「鸯子,我记起来了,我第一次领取薪水的心情简直是亢奋,那是念初中三的时候,我替几
位小学生补习英文,按照我原来的打算,是要把这第一笔自己所赚的钱,作下学期缴学费、买
参考书用途,可我临时改变主意,把钱用来买了件最新款式的牛仔裤,那牌子很出名的……后
来,给妈妈唠叨了足足一个礼拜,蝴蝶把她的零用钱全省下宁愿挨饿,也要我拿去缴学费……


「鸯子,我记起来了,我家楼下卖猪肠粉那位才叔的大女儿红红,还有班上好几位女同学,
还有我的表妹莉莉,她们对我都表示过好感……我在快餐店打工时,曾有一位星探约我去试镜
,可日子还没到,就碰上了你姐姐……」

「鸯子,我记起来了,蝴蝶有个小外甥,他出世时,屁股上有个胎印……」

「鸯子,我记起来了,我的班主任花名叫何B,因他也姓何,也像何守信般满额火车路……」

「鸯子,我记起来了,快餐店尚欠我半个月的薪水……」

「鸯子,我记起来了……」

按理,蝴蝶仔能全然清醒,我是该欣悦才对,然而,在他逐日的恢复记忆之中,我是逐日的
加深忐忑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自己也解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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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节
话说回头,在我的安排下,蝴蝶仔和颜和谐信息见过好几面,并且促膝深谈,每每我要借故走开
,以便让他们两人方便讲一些悄悄话,可颜和谐信息总彷佛洞悉我心思似的,从不让我走开半步,
她很识趣地坐到我左手边去,如果蝴蝶仔是坐在我右手边的话,又或者坐在我右旁,若然蝴蝶
仔是在我左旁,总之她和蝴蝶仔之间,永远隔着我这么一个。

我是明白颜和谐信息的,她可谓用心良苦。

她想要我无惧无悔的帮蝴蝶仔,她当然要避嫌疑,她心底纵然万般不舍,但在形迹上,她不
能不克制自己。

可怜的颜和谐信息。

我对她,是满心的怜悯。

一日,自颜和谐信息处回返公寓,一进门,我劈头第一句就如是问:

「蝴蝶仔,哪日你自由了,有甚么打算呢?」

「我自有打算。」

「不能告诉我么?」

「你想知道些甚么?」

「颜和谐信息那方面,你会怎样?」

「甚么怎样?」

「蝴蝶仔,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

「明白有分真假的么!」

我不免怏怏继言:

「那么且让我一句一字向你问个清清楚楚,那日你自由了,你会不会撇了颜和谐信息不理呢?」

蝴蝶仔不假思索回答:

「不会!」

我不觉松了口气:

「算你有良心。」

又忍不住再问:

「届时你可会跟颜和谐信息结婚?」

蝴蝶仔默默的眄了我一下,半晌才道:

「不会。」

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变了:

「你不爱她了?你已恢复完全的记忆,你忘了曾经和她有过的山盟海誓?你忘了你们曾经过
的快乐时光?你纵使把这些都给忘了,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她为了救你,身心皆
受重创,出卖色相,断送前途,容貌尽毁,她作出那么大那么多的牺牲……」

蝴蝶仔把背对着我,声音艰涩迟疑地道:

「鸯子,你别再说下去,我都知道,不错我以前确然是深爱她的,那些快乐时光也确然很值
得回味,可隔了这三年五载的变迁和风云,我今日纵使恢复了记忆,全然清醒了,可我的人,
我的性格,我的思想,我的感情,再也不是十七岁那年的蝴蝶仔了,我和蝴蝶,是回不去的了
,我亏欠她的,我会设法偿还,在道义上,我会给予生活上的照顾,但在感情上,我不再爱她
了。」

「你不再爱她,是不是因为她的一张脸给毁了?」

「鸯子,蝴蝶给毁了容,固然也是我不再对她动情的一个小小因素,可最大的问题是因为我
已经有了你,我的心,再也容纳不了别的人!」

我走前两步,并没有扳转蝴蝶仔的身子,只是由背后环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膊处,我深
深的受感动。

「蝴蝶仔……」

「嗯?」

「其实我……」

「你别说,我都明白,你的心思,我岂有不明白的?你无非是同情蝴蝶的遭遇,却又不要我
爱她,是不?」

唉。

「鸯子,我也明白为甚么你要蝴蝶直呼你的名字,而你却迄今仍称呼她为颜和谐信息?」

「噢?」

「我叫我为蝴蝶仔,又叫她为蝴蝶,你心里会好生疙瘩的,是不?」

唉唉。

「鸯子,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是不?」

「是。」

「鸯子,你其实比女人更女人。」

「你说我娘娘腔?」

「不,单从外型看来,你斯文,有书卷气,然而一经接触,才晓得你十分情绪化,爱哭,固
执起来像块顽石,又要人哄,就像流行曲所唱般,是一个极度容易受伤的人。」

「呵哈。」

「倒是鸳儿和蝴蝶,性格上都比你强多了。」

「你对这两个女人,又有甚么评价呢?」

「先说蝴蝶,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如果她从政,绝对有机会撑半边天,她要是从商,便
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她的毅力,不是一般女人所拥有的,更是一般男人所缺乏的,她承受得
住八方风雨,她是那种压力愈大斗志愈强的人。」

只可惜颜和谐信息既不从政也不从商,她选择了一条最坎坷的爱情路。

「再说鸳儿,她深谋远虑,她沉得住气,她懂利用黑巫术去为她生财致富,呼风唤雨,省却
了奋斗的过程,她太聪明了,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富贵荣华的快捷方式,她简直成了我的偶像。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蝴蝶仔仍在那里继道:

「鸳儿就输在感情用事,耳朵软,她这缺点,将是她的致命伤。」

我为之瞠目结舌。

此时我已坐到沙发上,而蝴蝶仔把背抵在大厅壁柜的玻璃门上,手中还握着半杯的红酒,在
侃侃而言。

我望着他,在我们之间,隔着地板,隔着浅紫色的毡,隔着茶几、小摆设、数本杂志、碎花
图案的枕垫……短短的距离,可我觉得他很遥不可及,已然陌生。

蝴蝶仔说:

「鸯子,你怎么用这么古怪的表情看我?我头上生角?」

我也就坦言:

「我可不晓得你原来欣赏鸳儿的!我以为你会恨她。」

蝴蝶仔一口饮尽杯中的红酒,一径憨憨的瞪着我:

「我恨呀!我怎么不恨!我恨她恨入骨髓,要是我运气差一点点,而她出手再重一点点,我
这一生岂不完了?可恨归恨,我不得不承认,鸳儿是个聪明女人。」

我嗤之以鼻:

「她聪明?她如果不是善于黑巫术,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

「鸯子,这正是鸳儿聪明之处,她知道单凭个人的努力和才华,要飞黄腾达不是没有可能,
而是那过程要用去多少时间?多少心血?十年?廿年?卅年?一生?鸯子,你自己也有眼瞧的
是不是?鸳儿年纪轻轻,已拥有惊人财富,她既不必鞠躬尽瘁的为前途而奋斗,又不用出卖灵
魂牺牲色相,仅仅三招两式的施展黑巫术,便能坐享这一切穷许多人一生都追求不到的奢华生
活!她不是聪明是甚么?」

「她用旁门左道积富攒财,赚的是折堕钱!你懂不懂?」

「我懂,So What?」

「我实在难以置信,你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错了?」

「不是,不过观点问题,同一件事,各有各的看法而已。」

「鸯子,你恼了?」

「我有这么说么?」

「你的脸色告诉了我。」

「蝴蝶仔,我一直以为你身受其害,对黑巫术一定深痛恶绝。」

「起初是的,尤其是当日自蝴蝶处用黑狗血冲凉兼喝了用黄梨皮绞的汁水回来,脑袋有一时
半刻的清醒,当时简直是怒火攻心,血气贲张,恨不得一刀就把鸳儿给劈死,唉,那日自己那
么沉不住气,几乎没把一生给断送了,之后也就学乖学精了,而在逐日的恢复记忆之中,智能
亦逐日的提升,能平静下来的分析,怎么做有利于己,怎么做有损于己……」

我打断蝴蝶仔的话,自沙发霍地而位,嗄声道:

「我们在沟通上出了问题是不是?为甚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不过在大半个钟头之前,我才为蝴蝶仔的一番话而深深感动,可怎么一眨眼工夫,我就听不
明白他了?他不像我所认识的蝴蝶仔。

蝴蝶仔赶前两步,握住我的手,让我坐回沙发上,他说:

「鸯子,你恼,我以后不说就是。」

赶在这个时候,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是鸳儿替人施降回来了。

我和蝴蝶仔两人同时下意识地向沙发的两头移了一移,坐远了一点。

「姐!回来啦。」

「咦!鸯子你还没走呀?」

「等妳回来一起去吃晚餐嘛。」

「好呀。」

鸳儿也就走了过来,就坐在我与蝴蝶仔的中间。

鸳儿看蝴蝶仔的眼神,永远是最炽热。

跟蝴蝶仔说话的语气,更是再柔情也没有了: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爽利哩!下午和鸯子看了哪出电影?去甚么地方来?开不开心?」

蝴蝶仔也确是一副逸兴遄飞的形态:

「我病了这么久妳担心了这么久,再不好起来就太对不起妳呗,下午和鸯子去看了出西片,
这片名也很有意思,叫《末路狂花》,两个女主角都演得好捧,鸳儿,我想再看一次,妳陪我
,嗯?」

如果换作是别的男人这么撒娇,我会觉得造作,并且很不屑,但因为那是蝴蝶仔,我就认为
他这般的动作和言语好调皮好可爱,一点都不肉麻。

蝴蝶仔仍在简述着剧情:

「花玛是个家庭主妇,而露薏丝则在餐厅当侍应,但两人厌倦平凡的工作和生活,于是联袂
去旅行散心;岂料花玛在酒吧停车场险遭人强奸,露薏丝及时赶至并鎗杀该男子,两人惊惶万
分,逃离现场并计划逃往墨西哥,途中警方亦步步逼近,她们两人性格亦有很大的转变,她俩
向男性社会抗争,但社会巨大魔掌却把她们推向泥足深陷的不归路……」

此时他的一双手已伸过来紧握着鸳儿的手,她也就顺势的把整个头靠拢到他胸膛去。

我假装没看见。

然后我听到鸳儿在柔声蔼气的回答蝴蝶仔:

「好呀,我过两天陪你重看一次。」

蝴蝶仔又道:

「鸳儿,我和鸯子今天下午经过一家新开张的法国餐厅,那儿的装修好别致,原本我们想进
去尝尝法国菜,但后来想到咱三人好久没在一块儿用餐了,也就在家等妳回来才一起去。」

这时候,我不得不开口了:

「姐,你瞧我这未来姐夫对妳多体贴!」

蝴蝶仔却唉声叹气起来:

「鸯子鸯子,你别再未来姐夫长未来姐夫短的叫得那么亲热,只怕我没这福分!」

鸳儿的一张俏脸马上闪过一抹阴霾。

我也噤声了。

但见蝴蝶仔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

「鸯子,我向你姐求婚不下一百次,她都还没点头答应呢!所以你叫我未来姐夫,我受之有
愧!我担当不起呀!」

至此,才晓得蝴蝶仔纯粹玩笑之言。

鸳儿笑着啐他:

「你几时向我求婚来?我可一点印象都没呢!」

蝴蝶仔在她脸颊飞快一吻:

「李鸳儿呀李鸳儿,我在梦中向妳求婚无数次,可妳都没接受,梦醒后我吓得胆子也没啦,
怕你一口拒绝那我就死翘翘矣!」

鸳儿用手封住他的嘴巴:

「不许你说死字!」

「好!我不说,但妳得答应嫁给我!」

「你这算是求婚么?又没玫瑰花,又没戒指,又不是在一个浪漫的气氛下!」

瞧他们两人在打情骂俏,我心里再苦,也要强颜欢笑:

「喂!够了没?你们倒是有情饮水饱,我可饿扁啦!」

于是一行三人去吃法国菜。

餐厅的环境一流,玻璃天幕加落地长窗,晚膳时间,可欣赏到面路人的风情,华灯初上的景
色。

五星级的服务,可口的美食,高格调的设计,在如此美好的气氛下用餐,原是一件开心的事
,可我的心情简直是糟透了。

话说刚点了食物,邻台有个时髦女郎过来打招呼:

「李鸯子先生!」

很面善,却一时又记不起对方的名字,唯有还以礼貌一笑。

「李先生,这么巧呀,我也是刚自庄尼摄影室收工,到这儿来吃饭。」

眼前这位艳女郎也没经我同意,就大刺刺的坐了下来,经她一提庄尼的名字,我立时记起她
是谁,叫甚么名字我倒忘了,她是城中一间著名模特儿中心的公关经理,「裳情」许多新装,
都找她公司的模特儿示范、拍照,分发给一些妇女杂志刊登。

「李先生,这位是你妹妹呀?好漂亮哩,跟你仿如一个饼印!」

我不得不介绍:

「是我姐姐,李鸳儿!」

鸳儿落落大方的跟对方握握手。

「李和谐信息,我叫玛格烈,姓冯,这是我的卡片,请多多指教。」

玛格烈也不忘把卡片递多一张予蝴蝶仔,笑吟吟地道:

「李和谐信息,这位是妳男朋友吧?你们可堪称一对璧人!」

鸳儿与蝴蝶仔四目相投,彼此同时伸出手紧紧相握,这么小小一个亲昵动作,已言明关系密
切矣。

玛格烈仍笑嘻嘻继言:

「甚么时候请喝喜酒,可别漏了我呀!」

蝴蝶仔笑意盎然的回答:

「一定一定。」

鸳儿更是喜上眉梢。

「得空一起出来喝茶,电话联络。」

如果不是与她同来的朋友在邻台频频招手,玛格烈也还不打算离座哩,这混帐女人,给她这
么一来,我甚么食欲都没啦。

玛格烈一走,鸳儿就悄声道:

「鸯子,你这朋友好可爱。」

我意欲回嘴:

「还不是因为人家称赞妳和蝴蝶仔是一对璧人,妳就说人家可爱了!」

到底按捺住没说。

「鸯子,你怎啦?」

「姐,我没事。」

「你看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姐,可能今天玩了大半日,有点累了。」

「鸯子,你又要忙着打理『裳情』,又要陪着蝴蝶仔这里去那里去,一定累坏了。」

赶在这当儿,蝴蝶仔居然插上这么的一句:

「鸳儿,那以后妳抽多点时间陪我,别老麻烦鸯子,他也要拍拖的呀!」

「咦,鸯子,你拍拖了?」

「姐,你别听蝴蝶仔胡说。」

「瞧你!鸯子,你这么害臊,怎跟女子约会呢?」

「姐,妳又来啦,妳再说,我要恼了。」

「好好,不说不说。」

我朝蝴蝶仔瞪一瞪,冷哼连声:

「你呀!蝴蝶仔,怎么愈来愈风骚!以前初识你时,你木独独的嘛,问十句,答一句,口笨
舌拙,现在呢,油腔滑调,舌灿莲花,把我姐姐逗得笑不拢嘴!」

蝴蝶仔听了,0卡0卡笑,抓起鸳儿的手,在他的脸颊上轻抚一下:

「鸳儿!幸而鸯子不是穿裙子的,要不我还以为他在呷醋哩!」

我这才惊觉自己适才是过火了。

唯有笑骂一番:

「姐!妳帮我撕他的嘴。」

后来,蝴蝶仔去洗手间的时候,鸳儿向我投以感激一笑:

「鸯子,谢谢。」

我是明知故问的:

「谢我甚么?说好这餐妳请客的。」

「鸯子,如果不是这些日子你时时刻刻的陪他,给他解闷,他不会复元得这么快,他现在这
个样子,就直如我和他早两年在一起厮守的日子,爱笑,爱闹,活泼开朗,口齿伶俐,经常跟
我说调皮话,逗我开心,乐我之乐,忧我之忧,鸯子,蝴蝶仔原来的性格是如此的。」

「姐,我记得妳曾跟我提及过,可能我见惯蝴蝶仔那副悒容,一旦他那么活泼调皮,我倒有
点……有点……错……愕……」

「鸯子,我想……」

话才出口,蝴蝶仔已然回返座位来,鸳儿也就不语了。

那夜,跟鸳儿和蝴蝶仔分手后,我没有直接回返住处,我去叩响颜和谐信息的家门。

同一天找她两趟,下午与蝴蝶仔来过一次,晚上我又自个儿来一次,且之前又没给她电话示
知,也难怪她要吃了一惊。

「怎啦?鸯子,出了甚么事?」

「没事。」

「你不开心?」

「嗯。」

「进来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谢谢。」

「是为了蝴蝶仔吧?」

「哎。」

「心里憋得难受是否?」

「哼。」

「鸯子,我会是最忠实的听众。」

「颜和谐信息,妳有没觉得……蝴蝶仔……变……了……?」

「变了?鸯子,你觉得他变了么?」

「我正是为此而来,想向妳问个清楚。」

「噢?」

「现在的蝴蝶仔跟我原来接触的蝴蝶仔,在性格上彷佛有很大的转变,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他苍白,他萎顿,只有他那双深深下陷、异常奇特的眼睛,却像原始森林中,两团熊熊焚烧的
野火,在碧荧荧的跳跃着,一边在急切的向我恳求甚么似的,那样的执着,那样的无助,好象
拚命在向我探索,我但感悸动绝顶,我无法回避他那眼睛,颜和谐信息,我知道他需要我,而我又
是那么的爱他……」

颜和谐信息没有答腔,没有应声,她等着我说下去。

「……那段日子,他给鸳儿软禁之余,又再被重手施降,已麻痹了的中枢神经,愈发承受不
住如此的『极刑』,他的健康严重受损,是一定的了,可我都习惯了他那张悒容,他一旦全然
恢复记忆,我……我……忽然……觉得……有点……接受……不来……」

「鸯子,你觉得蝴蝶仔过于活泼是不是?」

「是,他原本直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可现在像只精灵的猴子,我的形容词也许太过……太过
那个……可在感觉上,他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鸯子,你且听我说,蝴蝶仔本来的性格就是如此活泼阳光的。」

「鸳儿也是这么说。」

「所以没有不妥呀!蝴蝶仔一旦恢复记忆,恢复健康,当然也还他本貌,鸯子,你难道想他
这一辈子都挂着一张哭丧面孔?」

「颜和谐信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觉得他看上去是很快乐很快活的一副神气,他不
像有一丁点的痛苦!」

「鸯子,轮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了。」

「颜和谐信息,蝴蝶仔固然是恢复了记忆,身子也复元得快,可鸳儿在他身上下的重降还没有破
除的呀!照理,他在思想上是清醒的,可在行动上是受到箝制,他会感到很痛苦的是不是?但
……我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不开心的……」

「他掩饰得好呀!别忘了,他上回就是沉不住气,差点连命都丢了,这次,自然知道要如何
去掩饰。」

「颜和谐信息,如果一个人的脑袋是清醒的,他的演技再精湛,掩饰再好不过,也会有泄露一丝
半迹之刻,因为感情是假不了的,因为眼睛会泄漏秘密,眼睛不会说谎。」

「我明白了,你在呷醋,你眼见蝴蝶仔和鸳儿过于亲昵烟韧,你受不了!」我就不语了。

「鸯子,难道要蝴蝶仔当着你的跟前,和鸳儿翻脸绝裂,那他可自由无望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觉得……觉得蝴蝶仔不像在做戏!」

「鸯子,你别告诉我,你以为蝴蝶仔爱上了鸳儿!」

「哼!」

「你这个人真是胡涂到顶点,鸳儿的黑巫术一日不破,蝴蝶仔纵然是恢复了记忆,但在某个
程度上仍是被迷惑了本性,纵使他明知是鸳儿所施的降术在运作,使得他身不由己的跟着她,
任她摆布,却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经颜和谐信息这么一说,我就无言以继了。

「鸯子,记得你第一次上来我这儿,说过的一番话吗?」

「噢?」

「你说,换作你是蝴蝶仔,若然恢复了记忆,但在行动上仍旧摆脱不上了鸳儿的控制,你会
崩溃。」

「呵是,我这么说过。」

「起初我也有同感,我们还因此担心蝴蝶仔会承受不住这痛苦,我记得你还形容他的处境是
忍辱偷生。」

「我都记得。」

「鸯子,这阵子和蝴蝶仔多番见面,交谈之后,我发现他随着记忆的恢复,理性也日益成熟
,以他现今的智能深沉,加上我们联手,里应外合,相信他很快便能获得自由。」

「但愿如是。」

「怎么样?是不是舒服了许多?」

颜和谐信息说这话的时候,指一指胸口。

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颜和谐信息,在妳跟前,我无需戴假面具,我们其实可以做交心的朋友。」

「鸯子,我们已经是。」

「妳且坦白告诉我,妳心底可有恨过我?」

「为甚么要恨你?」

「妳知道为甚么。」

「鸯子,我只知道,我了解蝴蝶仔的脾性,谁要爱上他,伤心兼伤身,没有谁可以永远驾驭
他的感情,可你别误会,他绝不是风流薄幸的人,他只是不属于谁。」

「妳说过的,蝴蝶仔不是我们该爱的人,妳、我、鸳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是这么说过,直觉告诉我。」

「所以妳不恨我,更何况我只是爱他,不会害他。」

「呵是。」

「我满嘴的爱呀恨呀的,妳听了也觉肉麻吧?」

「爱情本来就是肉麻的。」

「颜和谐信息,妳是人海中的一个异数,对付任何恶劣的环境,镇定一如恒常,尽管心中悲苦,
却从来不发怨言,默默忍受着,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妳的那份敬意。」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哪日蝴蝶仔自由了,颜和谐信息,我们三人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

「哪日蝴蝶仔自由了,届时我已没有任何牵挂,是时候离开了。」

「不!妳不会妨碍我们甚么的!」

「鸯子,你是一时冲动才有此言吧?」

「不,妳信我,此乃我衷心之言。」

「一切言之过早,我们不谈这个。」

「颜和谐信息,其实那日蝴蝶仔自由了,也许就是我与他缘尽之日。」

「鸯子,你对他没信心?」

「妳何尝有?」

我本想告诉颜和谐信息那恶梦里的情节和结局,可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了。

「夜了,我也该走啦。」

「鸯子,请记住我这句话,爱一个人,不在乎天长地久,只但求曾经拥有,这样,你就不会
郁郁不乐了。」

离开了颜和谐信息的住处,我也没直接回去,我在街上茫然的徘徊起来,一直步上富都车站的天
桥去。风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胀,可是背上的汗水不停的一条条直往下淌。天上黑沉沉,桥下的
吉隆坡这华丽都市,却淹没在凄迷昏黄的灯海里。伫立在桥上,我又开始感到那一片无边无际
的寂寞。

接踵下来的整个月,我睡不成眠,食不知味,脸青唇白的硬撑着过日。

度日如年。

鸳儿与蝴蝶仔双双到欧洲旅行去了。

见不到蝴蝶仔的日子,我无心无绪,「裳情」丢给助理去打理,日以继夜就守在屋子里的电
话旁边,等他的长途电话。手提电话更是廿四小时一直开着,连上洗手间都没离开过我的手。

蝴蝶仔虽则三天两日会拨电给我报平安,但他总是匆匆两句便把话筒转给鸳儿,电话的那一
端,总传来鸳儿笑得豁豁亮亮的声音,可以想象她是多么的开心,并且快乐到顶点。

我每次收线后总是眼泪直流,无论我如何抑制,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段日子,除了电话声响,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刺激我的神经。

给沸水烫脱了层皮,我也只是木木的不觉得怎么样。

扭到脚踝直不起身来,一样不觉得痛。

唯不明白的是,每接到蝴蝶仔打回来的长途电话,就觉得那话筒怎么变成像波浪似的,捏都
捏不牢。

我再没有心情去找颜和谐信息。

倒是在蝴蝶仔和鸳儿欧游返马的前一夜,她打了电话来。

「喂,鸯子?」

「我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是谁了?」

「别叫我瞎猜,我没心情。」

「鸯子!」

「说,妳是谁,不然要盖电话了!」

「鸯子,我是颜蝴蝶!」

「呵颜和谐信息!」

「鸯子,你怎啦?」

「对不起,我心情恶劣,颜和谐信息对不起。」

「鸯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保重。」

「妳不在?妳要出远门么?」

「是,我打这电话,是要向你道别的。」

「妳去哪?」

「我哪里来,哪里去。」

「妳原来不是吉隆坡人?妳家乡在哪?」

「鸯子,记住我的话,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妳甚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颜和谐信息,这怎么行呢?蝴蝶仔的事妳不理了?」

「鸯子,蝴蝶仔有你帮他,经已足够,他不再需要我。」

「谁说?」

「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妳说甚么嘛!」

「鸯子,我不过实话实说。」

「颜和谐信息,妳即使要走,也不急在这一两天,妳等蝴蝶仔欧游返马,跟他再见一面好不好?


「不了,相见争如不见。」

「我以为只有我讲话才文绉绉,怎么妳也学到了?」

「鸯子,我不在的时候,真的有点放心不下你。」

「颜和谐信息,妳不在的时候,没有人听我讲心事,开导我,妳是我唯一的朋友,蝴蝶仔是我唯
一爱的人,我要是不爱他的话,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鸯子,讲心一句,我一个人牺牲已够矣!我不想你也陪葬。」

「颜和谐信息,妳到底想要告诉我甚么?不妨直言。」

「鸯子,爱自己更多,日子就更好过。」

「那妳自己又不爱自己更多?」

「我傻嘛,太傻。」

「我呢,是太太太傻。」

「鸯子,不说了,我要走啦。」

「妳留下个地址,我有空去找妳。」

「不啦,我不想在哪里跟你再见。」

「颜和谐信息,妳不准备回来,又不让我去找妳,到底为甚么?」

「鸯子,迟些日子你就会明白的。」

「颜和谐信息……」

我待要再说几句,她已挂了线。

我呆了一呆,才搁上话筒,不是不黯然的。

那晚上,我又再做回同样的恶梦。

我与蝴蝶仔双双立于一座悬崖上看日落,不知怎的,他身子一挫,脚下一个踉跄,眼见一掉
下去便要往下坠,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尽吃奶之力,把他往上直
扯回来,然而我还来不及称幸救了他,他却甩手把我狠狠一推,哎呀我就整个人扎手扎脚活生
生的自高空往下坠。与此同时,传来一把尖细、凌厉、颤抖抖的哀嚎,任谁听了都要毛骨悚然


从来没有一个噩梦能使我那么绝顶的心悸,比之前无数次猝然自同样的梦境惊醒,还要可怕


那明明是一个梦,但那尖叫声却是真的。

乍醒的一剎那还确实的听见,那尖叫声有无尽的哀怨,彷佛自亘古的郁黯传来。

那是颜和谐信息的叫声。

我翻身坐起,发觉自己全身是汗,连盖暖的棉被也叫自己的汗水湿透。

这么久了,我认识颜和谐信息,对她的遭遇同情归同情,却不会梦见过她,甚至与她的友谊已是
永固不凋,可这还是头一晚,我突然感到我竟是如此思念着她:颜﹑蝴﹑蝶。

并且是思念得那般渴切﹑猛烈。

再也睡不下,瞪眼至天明。

翌日,我依时到梳邦机场接欧游返马的蝴蝶仔与鸳儿。

两人着上情侣装,笑容﹑眼神﹑手势﹑步伐,赫然都是一致的。

我没有看错。

活生生的人,真真实实的声音,出现在我眼前。

我但感眼睛一陈刺痛。

是有眼泪。

好一个蝴蝶仔,立时如是笑言:

「鸳儿,我猜中了对不?都说鸯子一见到我们回来一定感动到流泪﹗」

鸳儿亲热的跟我搂抱,道:

「鸯子,待你看了我给你买的礼物,愈发感动得哭湿一条手帕﹗」

蝴蝶仔马上附和一笑:

「出发前只带了一个皮箧,回来呢,十三大箱,其中有二箱是鸳儿给你买的礼物,应有尽有
。」

至此,我若再淌泪,就不象话了,唯强笑:

「你呢,蝴蝶仔,你买了些甚么回来送我?」

他哈哈大笑:

「那三箱东西,全是我亲手为你挑选的,只不过是你姐姐付款,不是我嚷着要给你买这买那
,鸳儿才没那么大方哩。」

鸳儿也不驳嘴,直笑。

后来趁着鸳儿去为她那十余箱的东西打税之际,我叹了口气,对蝴蝶仔道:

「颜和谐信息走了,昨晚走的。」

蝴蝶仔却白了我一眼:

「你以后在鸳儿跟前,记得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

我重复着:

「颜和谐信息走了,她说再也不回来了。」

「鸯子你听到我的话么?」

「蝴蝶仔,你呢?你可又听到我在说甚么?」

「我还指望跟你过日子呢﹗我们的计划就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夫,你难道想就此功亏一篑?」

我也就不敢声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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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9 04: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节
待鸳儿自关税服务柜台而返,我们便回到他们同居的公寓。

我帮忙把那十三箱行李搬到屋子里,找了个借口就走,鸳儿犹不舍的要留我一起用餐和过目
她给我买的礼物,我婉言推了:

「姐,我真的有事先走一步,妳明天把所买给我的礼物全送到『裳情』来,我请妳吃午餐。


之后,我就找了间酒吧,郁郁闷闷的一个人喝了好些杯威士忌。

我是爱蝴蝶仔的,可他在机场跟我说那番话时的眼神、脸色和语气,我顶恨。

唉。

更恼的事犹在后头。

第二天,鸳儿果然依时带着那二箱礼物到「裳情」来。

她一副神采飞扬的神态。

我细细的打量她:

「姐﹗妳怎么漂亮了许多?」

鸳儿嗔道:

「彷佛我平日奇丑的﹗」

「姐,妳不是在欧州整了容吧?」

「去妳的﹗我好眉好貌,何需整容?」

「那何以妳如此容光焕发呢?有甚么秘诀?」

「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漂亮的吗?」

「妳在恋爱?」

「是呀﹗」

「跟谁?」

「还会有谁?」

「蝴蝶仔?」

「明知故问。」

「姐,我给妳搞胡涂了﹗」

「噢?」

「蝴蝶仔这三年五载来,有哪一天不是给妳的黑巫术控制着?妳跟他,天天都在恋爱﹗」

「以往他受制于我的黑巫术,死心塌地的跟我厮守,那又怎算恋爱?」

「妳的意思是……」

「嗯。」

「甚么时候的事情?」

「三个月前。」

「岂不是在妳和他欧游之前的两个月?」

「是。」

「为甚么妳会如此做?」

「你以为呢?」

「别告诉我妳良心发现要放他一马?」

「当然不是。」

「妳想向自己作出挑战?尝试看看不在施降之下,他会否爱上妳?反正他只要稍有对妳不睬
,不屑,不利之心,妳再施一招半式的黑巫术,他还不是乖乖就范?」

「鸯子,都说了,只有妳最了解我。」

「姐,难怪蝴蝶仔的健康猛地恢复了,原来他神志已然清醒。」

「其实,在我尚未一一解除他所受的降头之前,他的神志已在逐日恢复中。」

「有这回事?」

「他那管口琴,是念过咒作过法的,能帮助他慢慢的记起以前的事,唯无法破除我的黑巫术
,换言之,他纵然恢复了记忆、神志,但在行动上,仍身不由己的受我箝制,那情形就像他喝
了我催魂汤,没有依时依候回来,轻则会七孔流血,重则会永不苏醒,没有我的咒,他的命休
矣。」

「妳怎晓得他那管口琴是念过法?」

「鸯子,你这么说,就太小觑我了﹗」

「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妳知道那管口琴有问题,竟然还让他吹……」

「我记得曾跟妳说过,不想连他唯一的嗜好也剥夺了。」

「姐,妳是真爱蝴蝶仔的?」

「谁说我不是?固然我解除所施的降头是想向自己作出挑战,另一个原因也是不想蝴蝶仔在
神志逐日清醒中,承受不住被降头折么的痛苦,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姐,这三个月来……」

「鸯子,这三个月,是我此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愿这快乐的日子持续下去。」

「妳这么说,可见妳还是有隐忧的。」

「这三个月来,蝴蝶仔对我的爱,是打从内心而发的,连盲的都可以感觉到,可要确保他是
会一辈子爱我,不可能吧?你相信这世界会有永恒的爱情么?鸯子,你信么?别说你不相信,
我也不,反正只要蝴蝶仔爱我一天,就多快栾一天,哪日他不再爱我了,我再用巫术制他。」

「姐,妳说蝴蝶仔爱妳,怎晓得他不是爱妳的钱而非真心对妳?不是说他神志已恢复了吗?
说不定他再三考虑,衡量之下,索性来个财色兼收。」

「鸯子,这番话,你对我讲,我不恼,你说话一向刻薄,我是从来不介怀的,但请别跟蝴蝶
仔如此直言不讳,这样太伤他自尊了。」

「姐,妳处处维护蝴蝶仔,连出言略伤他之心都不肯。」

「那是因为我太爱他的缘故。」

「哎。」

「鸯子,妳不替姐高兴么?」

「恭喜姐。」

「是了,鸯子,差点忘了告诉你,蝴蝶仔向我招供了。」

「甚么?」

「你何以有这么大的反应?鸯子,姐知道全不关你的事,都是那姓颜的丫头在搞鬼。」

我不敢答腔,且听鸳儿继言。

「蝴蝶仔告诉我,第一次你带他外出看电影时,他借口上厕所,其实溜去打电话给姓颜的丫
头,往后你多番带出外他,他都趁如厕的时候跟她见面,让姓颜的丫头有机会把那管口琴拿去
给一个泰国和尚念咒作法。」

「蝴蝶仔还说了些甚么?」

「他还说很诧异我为甚么对自己的魅力没有信心?其实他第一次在快餐店见到我时,对我已
留下难忘印象,纵使我不向他施降,他也会移情别恋的爱上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妳已向他坦言解除他身受的降头了吧?」

「你又知道?」

「猜」

「不过是他在出发到欧洲旅行的前夕,他先向我坦白,我才向他坦白的。」

「姐,蝴蝶仔一点都不生气?我是指妳施降的事。」

「他说他爱我,便要包容我的所作所为。」

「他这么说?」

「他这么说。」

「妳相信?」

「我相信。」

「欧游的日子,可乐矣。」

「是。」

「他可有……向妳……求……婚……?」

「我正为此事有求于你。」

「别告诉我妳要得我应允才肯下嫁蝴蝶仔?」

「鸯子,你又开玩笑了,我要你替我设计婚纱,要你担任伴郎。」

「姐,妳才开玩笑,妳游遍欧洲,那里再漂亮再名贵的婚纱妳不买,却巴巴要我替妳设计?


「穿你设计的婚纱,我才觉人生无憾,你和蝴蝶仔都是我深爱至亲的人。」

「妳不嫌我手工粗设计劣,我当效劳。」

「谁不晓得李鸯子已是大名鼎鼎的时装界红人?」

「姐定下结婚日子了没?」

「照蝴蝶仔的意思,是这一两个月内。」

「这么快?」

「蝴蝶仔说他喜欢小孩,希望快点有我们的爱情结晶。」

鸳儿说到这里,脸色一黯,心绪一跌似的眼角有泪光。

「姐,妳怎么了?」

「鸯子,我怕会令蝴蝶仔失望。」

「怎么说?」

「你见过施黑巫术的人有后的吗?纵使生下一男半女,四肢也是残缺不全的。」

「可珍姨不是有手有脚呀?也不见缺耳缺鼻的?」

「珍姨是养女。」

「或许有例外。」

「不会有例外的,施黑巫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都不知道他日我会落得怎样一个凄惨下场
﹗」

我不想在这话题打转,也就改口问道:

「蝴蝶仔可有甚么打算?我是指他事业前途,妳总不成让他终日无所事事的窝在公寓内是不
?」

「他说他准备学炒股和搞地产生意。」

「其实我也是多余问的,蝴蝶仔有妳这靠山,他要发展甚么生意都不成问题,那怕他视吃喝
玩乐为正业,妳也养得起他一辈子。」

「鸯子,你以前很维护蝴蝶仔的呀,可现在倒针对他了?」

「姐,我在呷干醋,怕你们一旦结了婚,妳再不把我这做弟弟的放在眼里了。」

「怎会?老公、男朋友再亲,终究还是隔了一层的,不然怎会这么多夫妇离婚呀?倒是打死
不离亲兄弟,我和你是双胞胎连体婴,也只有更亲了,百世修来的缘分哩。」

「姐,妳今日出来,怎不叫蝴蝶仔陪妳?妳放心他呀。」

「我若还有不放心的,他恐怕此刻又要像早前般躺在床上病哼哼了。」

「爱情的魔力真大,倒叫妳李鸳儿一夜之间变了。」

「这倒是真的,这段日子我非常快乐,很难相信一个男人能够在我感情上造成这样大的冲激
,尤其是欧游回来,我对自己、对人生的看法,亦产生了极大的转变,鸯子,我实实在在厌倦
了施降的生活,我只想做个相夫教子的妻子。」

我听了,不觉怅然。

「鸯子,你好象很不开心,你在担心我么?」

「没有哇。」

「是了,蝴蝶仔要我告你,他想约你下午三点钟,陪他一道去车行买开篷跑车,他稍迟会给
你电话。」

「你几时装了电话?我怎么不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电话局的工人正在安装,我另外要给蝴蝶仔置部手提电话,你下午三点有
空没?」

「没问题,妳不一道去?」

「不了,我赴欧之前替一大商家施降,有些手尾了结,要走一趟,这将是最后的一单生意,
不想再做了,我总要为下一代积福纳德,况且钱也赚够了,哎我差点忘了说,蝴蝶仔不止一次
向我提起,他建议在大使路新建的购物中心买下三个单位,打通它,开『裳情』分店,你意思
如何?」

「蝴蝶仔倒关心我。」

「他几时不关心你了?」

我也就唯有还以一笑。

那个下午,蝴蝶仔果真到「裳情」来。

我一见他,劈头如是冷嘲:

「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已神采飞扬,自欧游回来,更是容光焕发矣,陈奕新先生,恭喜恭喜
﹗」

不知为甚么,蝴蝶仔所中的降头已除,我却没有一点的欣悦之心,倒反一片怏怏之情,说不
出来的矛盾。

「鸯子,你听我说……」

「鸳儿都告诉我了,你不必再多言。」

「你不相信我?」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反正现在你也不再需要我了,我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你在说负气的话是不是?」

「哼﹗」

「鸯子,我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再忍耐一段日子,为着我们的将来,你无论如何在鸳儿面
前要好好的控制住你的情绪,不能在你姐跟前露出半点端倪,她要揣摩出我们的关系,你可以
想象那后果是会多么的不堪?」

「鸳儿今天才说过,老公、男朋友再亲,终究还是隔了一层,我和她比起你和她更要亲一层
,咱们做得成姐弟乃百世修来的缘分。」

「说当然是这么说,要说得比这更响亮的还可以哩!女人一旦翻脸,是赶尽杀绝的,鸯子,
你不是今天才晓得女人要变态、凶悍起来,可以毁了整个世界,蝴蝶的下场你有眼瞧的,那还
不是你姐的杰作?」

「蝴蝶仔你不知道,我眼见你和鸳儿百般恩爱,而今还搞到谈婚论嫁、传宗接代的阶段,我
心里岂有不恼的?」

「我如果不假装爱上她,取得她信任和讨她欢心,鸯子,你想我们有可能在一起么?我们会
有明天么?」

「但蝴蝶仔,你不像在演戏哩!」

「我的天!你的醋劲好大。」

「你的演技才一流!难分真假!」

蝴蝶仔忽然静下来,有好半晌,他的脸上起了一种不可抑制的震动,喉骨不断上下起落着,
有好半晌,他道:

「鸯子,你如果觉得撑不来,熬不过了,我们纵使不能同日生,但望能够同日死同穴葬,死
的方式,跳楼、服毒或上吊,任你选,我奉陪﹗」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跟我一道殉情。

我也只有更撼心动容的深深被感动了。

「对不起,蝴蝶仔,我不该对你有任何疑心……」

如果不是担心店员忽然闯进办公室瞧见不雅,我老早已飞扑过去牢牢的抱住蝴蝶仔了。

那是一个星期后的黄昏,不知怎的,那一整天我心神不宁,眼皮跳,拇指扎了一针,在店门
口又差点重重的摔了一跤。

直至两名警察找上「裳情」来,我暗自一惊,意识到是颜和谐信息出事了。

果然。

其中一名警察问:

「李鸯子先生是吗?」

「我是。」

另一名警察把一张相片递过来:

「你认识相片中的女子吗?」

相片中的女子花容月貌,有一双黑黑亮亮媚媚丽丽的大眼睛…

我脱口而出:

「颜蝴蝶!颜和谐信息!」

「那你们是认识的了?」

「是。」

「李先生,你最后一次见颜蝴蝶,是在甚么时候?」

「个多月前。」

「那你知道她是被毁了容的?」

「知道。」

「颜蝴蝶有否在你跟前透露过轻生之念呢?」

「她怎么了?」

「死了。」

我仿如天灵盖给重重一敲,脑门子直发痛。

「警方相信颜蝴蝶是死于自杀,在她尸体旁,还剩小半罐杀虫剂,根据验尸报告,她服了大
量杀虫Yao水,死了有一星期之久,如果不是她左邻右舍嗅到她屋内传出强烈的尸臭而报警……


那警员描到这儿,也就暂且住口,望望同僚,表情开始很不自然了:

「我们警方接报赶抵现场,但见颜蝴蝶的尸体已发臭发烂了,身体其它部位还不怎样,但她
的头和脸,至少有成千上万条的蛆虫,在周游穿梭,没有人能亲历其境而不觉得骨骼发酸,头
皮发麻的。」

我要不是掩着嘴巴,怕早已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李先生,你方便随我们到警局给一份口供与到殓房认尸吗?我们遍寻颜蝴蝶全屋,就只找
到你的卡片和她毁容前的一张相片。」

自医院太平间认尸出来,我一路抖着,彷佛随时会无血无骨的萎掉。

我拨蝴蝶仔的手提电话号码。

「喂!哪位?」

我哭了起来:「蝴蝶仔,颜和谐信息死了﹗」

传来蝴蝶仔不耐烦的声音:

「打错号码!」

然后收了线。

分明鸳儿在他身旁,不便多言。

我进入一间酒吧,在哀恸中大口大口一杯复一杯的喝着威士忌。

我居然还能在酒醉后踏着歪步安然无恙的回到住处,可一倒下床,就在枕头上呕吐起来,翻
肠搅胃的几乎没把心肝脾肺都全吐出来,我感觉自己是要死了似的。

接踵下来的好些天,我发烧发冷的病了。

鸳儿和蝴蝶仔带着大束鲜花大篮水果大包补品上门来。

我不得不撑起床敷衍着:

「有心了,其实也不是甚么大病,睡两天就好。」

鸳儿对我一笑道:

「鸯子,你快些好起来,陪姐办嫁妆,姐就信你的眼光和品味。」

「姐,定了婚期了?」

「下个月廿八日,好日子。」

我问蝴蝶仔:

「你最近忙些甚么?我的未来姐夫!」

蝴蝶仔兴致勃勃的回答:

「炒股票、搞地产,转眼又赚了几倍,不过这两天要忙着装修屋子的事,鸳儿说看厌了原来
的布置,所以我找了一个留法回来的室内设计师帮我们屋子换个新貌,是了,你对室内设计也
颇有研究的,给我们一点意见好不好?」

「不如索性搬新居,换一个更大的单位,把原来的公寓重新装修,花费可不值哩。」

鸳儿一听,立时插嘴:

「除非鸯子你搬来与我们同住热闹热闹,不然就仅得我们俩住太大的单位,我嫌静得慌,连
讲句话都要回音。」

「姐,待妳婚后生多几个娃娃,就嫌现在住的这公寓单位又窄又吵了。」

鸳儿顿时笑得如盛放的玫瑰,漂亮而又神气。

后来,见我频频打呵欠,两人也就告辞。

半小时后,蝴蝶仔去而折返。

我扑进他的怀里,哭得一咽一咽的:

「蝴蝶仔,颜和谐信息死得真惨,我这两天,一闭上双眼,便彷佛瞧见她的尸体,噢!她的头和
脸至少有成千上万条的蛆虫,在那儿周游穿梭,好恐怖……」

蝴蝶仔轻轻的用手替我揩泪,却老揩不完。

「蝴蝶仔,你下个月廿八日就跟鸳儿结婚了,你不是真的爱上了她吧?」

「鸯子,我会和鸳儿先往婚因注册局注册为合法夫妻,但下个月的廿八日,我是不会与她举
行婚礼的。」

蝴蝶仔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张俊俏的脸,涌现一抹杀机,有点狰狞的味道,他自己当然不知
道,可我却发现到。

「蝴蝶仔,你的意思是……」

「鸯子,让我们把鸳儿给解决了,以后我们就有好日子过。」

蝴蝶仔自鼻孔呼出一柱气,一径憨憨的看到我眼睛里,一句一句讲得再明白再清楚不过:

「鸯子,这就我们的计划中最后的一击,成或败,全在于你是否肯给予配合,你把鸳儿杀了
,不止是杀了这么简单,还要把她尸体肢解,这才能确保她永不超生。」

「我……杀……得……了……她……么?」

「除了你,鸯子,在这世间,再没谁杀得了李鸳儿!」

「我怎杀她呢?」

「我们有一个周详的计划,首先,你去弄百多两百粒的安眠Yao来,全都磨成粉状,然后我会
把这些磨成粉状的安眠Yao渗进美禄和好立克内,鸳儿每夜临睡前有喝热饮的习惯,如此就神不
知鬼不觉的让她熟睡过去。」

「几时下手?」

「下个月廿一日的深夜。」

「为甚么要择定那一晚?」

「廿一日夜晚你解决了鸳儿,廿二日一大清早你就乘搭飞机到槟城去出席为期一连四天的时
装展览盛会,你听住,只要你在杀了鸳儿后再将她的尸体逐件逐件斩开,把内脏用胶袋盛好,
打个死结,拋落巴生河里,至于身体部分,分别用冰块雪藏,尸体经过这样的处理,可将死亡
时间延两日左右,如此这般,你便能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这桥段是在一本推理小说中看到
的。」

「我杀鸳儿的那一晚,你不在公寓内?」

「那当然,那晚上,我会在医院里,是日上午,我会让自己食物中毒进院急救留医,届时,
我会设法让鸳儿回返公寓独眠而不是在医院内陪我通宵。」

「这办法行得通么?」

「绝对天衣无缝。」

「看不出你真狠!」

「我们都是,不狠,你我有结合、厮守的机会么?鸯子,在行动之前,我会配多一把门匙给
你,为了结婚,鸳儿不但把屋子换上新貌,连家庭日常用品器皿也置过新的,厨房有新的砧板
,新的极其锋利的菜刀。」

「蝴蝶仔,除了杀人碎尸,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途径么?」

「鸯子,你明知道没有。」

「蝴蝶仔,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鸯子,我会因此更爱你。」

「杀了鸳儿,你不会把我给撇了吧?」

「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么?」

「蝴蝶仔,我爱你,比你知道得更多。」

「鸯子,我也是。」

可蝴蝶仔一离开,我闭眼一歇,又做恶梦了。

完全同样的梦。

同样的情节。

同样的结局。

我在尖叫声中醒转,心里一点一点地寒冷,汗水一行一行涔涔而流。

一把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先生,你做恶梦吧?」

我这才警觉自己是坐在机舱里,自槟城回返吉隆坡的飞行途中,周遭的搭客一个个满脸诧异
的朝我打量,跟我说话的是一位空中和谐信息。

原来自己一上了飞机便打了个盹,并且做了同样的恶梦。

一抵机场,我直接到医院去,替蝴蝶仔办理出院手续。

再把他带返住处。

一进屋,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两手环着蝴蝶仔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痛哭。

他像哄孩子似的抚摸我的头发,偏脸吻了吻我的颊,在我耳边重复道:

「好了,别哭了,乖,别哭……」

当晚蝴蝶仔就留在我处过夜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然而我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以前鸳儿
还在的日子,我们没有机会——没有适当的环境,没有适当的时机,没有适当的情调。

第二天早上醒来,蝴蝶仔经已不在。

我不疑有他。

他昨夜曾跟我说,今天打算回返他与鸳儿同居的公寓,假装发现鸳儿被杀和碎尸,然后报案


直至门铃大响,我启门,但见外站了多名警察,这才惊觉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李鸯子,这是拘捕令,我们警方正式拘捕你,你可以选择不说话,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将作呈堂证供。」

我被控谋杀李鸳儿。一级谋杀。

原来警方在获得蝴蝶仔的投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缉拿归案,是因为鸳儿那间经过装修
的公寓单位,在案发的前一日,在屋内的隐密处刚装上电眼。如果不是警方一抵步就得到蝴蝶
仔的指示,恐怕还要大费周章才能破案。

罪名成立。

依例判处死刑。

宣判后的第三天,蝴蝶仔到死因室来探监。

我没有骂他。

也没有哭泣。

哭了这么些天,也不哭了,光是流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流,可此时此刻面对着蝴蝶仔,泪已
然流干。

我只是淡淡地问:

「你还来见我干嘛?」

他不敢看我,垂下头来:

「我来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

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存心报案之前跟我一夜夫妻,已报答了我,也算补偿了。」

「鸯子,我会永远记得你和蝴蝶的。」

「人死了,一切也烟消云散了,你有否牢记我都没关系了,只是蝴蝶仔,我临死之前,想问
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

我话没问完,蝴蝶仔已抢快回答:

「有!」

又迅速的补充一句:

「可我更爱我自己。」

我又轻笑:

「再问你一句,颜和谐信息是接到你欧游返马前夕的一通长途电话才自杀的是不?」

「是,我坦白的告诉她已不再需要她,我还让她知道我的神志已告恢复正常,任何男人再笨
都会选择眼前的财富,况且,鸳儿又不是丑女人,我也告诉她我把那管口琴拋落沟渠去。」

「而今连鸳儿也不在了,你所承继她遗留下来的财富,足够你随心所欲的过一辈子,你等的
就是这一天。」

「你也不是对我没有怀疑过的?只是你一直不忍心敲碎自己的梦吧了。」

是有泪,在心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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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0-19 21:2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光明的背面一定是黑暗吗?正义的背面一定是邪恶吗?
如果为了我的梦境,我愿意毁灭天界、人界、神界,
因为我爱的背面,是绝望和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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